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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汪贵心道这年轻人出言有尺、眼神带锋,换个寻常子弟来,这一脚下去早跪地求饶了。他心中微动,暗暗生出一丝兴味——看来这笔买卖,怕是要认真斗上一斗了。
  虽如此,心间随即又生微疑,此人再有胆识,也不过是梁公门下走狗,一笔指定的军火生意,枪支数目给定,也不过谈多谈少的事,他气势夺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玄机?
  汪贵思绪转罢,面上却平静无波,语调也转为沉稳试探:“听口音,阁下并非常地之人。年纪轻轻,倒也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在何处掌柜?”
  祁韫一笑,语态也转为温文尔雅:“汪公行商东南,声名远播,今日一见,比传闻更胜三分。”
  她微微颔首,又道:“在下不过受命出使,不值一提。祖上原籍江南,近年北地落脚,薄有几间票号,靠些账上生意讨口饭吃,平日不过兼做些茶丝、粮船之事,寻常买卖,不敢劳烦汪公挂怀。”
  “至于称呼么……”她语调轻缓,似带三分从容、七分打趣,微笑道,“既落纪家之手,汪公若不嫌弃,便唤在下‘纪三’如何?”
  汪贵纵横东南十载,虽少有上岸,却对四省行情了如指掌。祁韫随口几句:“原籍江南、北地落脚、票号营生、茶丝粮船”,已将来历描得八九不离十,显然出自江南祁家。对方不明说来处,自是顾虑牵连梁述,颇合稳重中间人之道。
  至于那句玩笑似的“纪三”,更透出几分年少气性与混不吝的胆识。明知纪家掌事的是“四爷”,他偏要自称“三爷”,高出一头;而扣押他的纪守诚,偏又排行老三。
  这一番随口巧语,不仅把纪家两位权柄人物编排进去,口头报了被囚之仇,叫汪贵也暗自忍俊不禁,心下更添几分欣赏,这年轻人临危不乱之余,竟还留得住调侃之心。
  “纪三爷好风度。”汪贵淡淡一语,不再周旋,转入正题,“既是谈买卖,三爷不妨先亮亮货,再细谈不迟。”
  纪守诚早已备妥,仓中五箱军火一字排开。祁韫抬手示意,袁掌柜上前开箱。
  他方才亲眼见祁韫硬顶下马威、轻巧拨转试探,不过半刻钟便叫汪贵这等大匪也收起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她当作真正对手来看,心中惊服不已,惧意大减。手脚虽仍微颤,却也稳稳掏钥匙一一开了箱盖。
  五箱军火,共一百支,含弹药与替换零件,俱已齐备。
  箱中两列分装,左侧是改良弗朗机铳,短身窄口,铜身乌光隐现,形制轻巧利于藏携;右侧则为制式“火龙枪”,枪身修长,火门粗制,似旧式火绳枪却添铁片护闩,显是为野战改造。
  灯火映照下,金属枪身泛着冷光,隐隐透出杀伐之气。
  祁韫微微俯身,手指轻点箱中,介绍道:“左边这一款,改自旧式弗朗机铳,轻巧便携,适合船战与近身守御;右边‘火龙枪’,续火稳、射程远,专为野战所制。”
  她目光投向左侧火器:“这款神机营最新出品的改良弗朗机铳,乃头一批货,兵部尚未启用。汪公率先得此珍品,拔得头筹,晚辈先道一声恭喜。”
  汪贵站着不动,似笑非笑地说:“听纪三爷言辞,似是对这火器极为熟悉,方亲自走这一趟。不如三爷先行试作填装,让我这两个属下也开开眼界。”
  这句话轻轻巧巧,却叫袁掌柜心再度提到嗓子眼:他和祁承澜虽经手此物,却无一人精通火器!二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会填装吗?
  他又暗骂汪贵狡猾狠辣,若卖货的都不懂自己卖的东西,怎么跟人谈价钱,这一手分明是要压我们祁家的出价!
  不料祁韫一笑,气定神闲道:“自然。”
  她俯身利落地拾起一支改良弗朗机铳,目光略一扫过,便熟练地打开枪膛,将缺失零件一一装入,再轻松装填弹药,三两下便整理妥当,双手递给汪贵,示意他自行查看。
  袁掌柜几乎想露出目瞪口呆的钦佩之色,但顾虑今日角色,迅速转为镇定自若之态,甚至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不仅汪贵,就连他这个明知身处囚徒之地的做戏之人,也被祁韫带入了商谈状态,仿佛这能引灭门之祸的火器真是自家寻常货物一般。
  不需汪贵示意,一名手下两步上前,接过火器,与同伴共同验看一番,竟然突然将枪口对准祁韫,作瞄准之势,吓得袁掌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又化作涔涔冷汗,顺着鬓角滚落而下。
  祁韫却只是斜睨对方一眼,唇角带笑,语气轻慢:“汪公,还是劝你这位好汉收了枪吧。这支改良弗朗机铳,外观虽精,实则尚未调校完毕,准星微偏,撞针与火门咬合也稍有误差,须得一一精修校准。”
  她语锋微顿,更添几分戏谑:“眼下若真放一枪,打死了我倒也罢了,我这老余跟我多年,忠心耿耿,若是偏伤了他,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
  今日谈判,明明她是主事之人,却偏说自己死了不要紧,反要护住身边这个不中用的老仆,仗义之中更显胆识。
  便是汪贵也忍不住唇角微扬,眼中含笑,抬手作请道:“依纪三爷所言,这批枪竟非成品,尚待打磨?三爷如此坦率,汪某佩服,不如入座细谈。”
  第48章 调虎离山
  汪贵所据海岛离温州不过数十里,吴元通麾下战船发往东湾港,顺风顺水,半个时辰便至。
  南港则须绕远,待船队抵达,天已黑透,雾霭沉沉,潮声如擂,夜色中隐隐有铁甲撞击之声,似有大战将启。
  吴元通带五百人到南港,只见雾色中灯火零星,隐隐向后退去,细看港口沙滩上还有各种废弃之物,确是撤退之相。
  他一挥手,众人快速奔袭至草寮处。草寮残破,墙顶歪斜,潮气浸透枯草,一角还残留着炊烟未散的余温。
  仓库门半开,里头堆着翻倒的渔网与破麻袋,碎陶片撒了一地,几摊未干的鱼血中混着泥沙。摊位多已掀翻,货架空空,只留下些被雨水泡烂的布匹和锈蚀的铜钩,一眼便知是纪四匆促掠走、弃重留轻所致。
  正当吴元通举手欲令众人占下港口,忽听“嗖嗖”破风之声,一阵羽箭自雾中飞射而来,前排兵卒惨叫倒地,刹那之间,沙地乱作一团。
  紧接着“哗啦”一声,左翼几人脚下一绊,跌入预先布置的麻绳陷套,后排急欲救援,却又触发竹钉翻板,尖锐木刺自地涌出,刺得人马齐嘶。
  浓雾中杀声陡起,一队黑衣人自草丛后杀出,个个披甲蒙面,动作悍勇,刀锋雪亮,直扑吴元通中军。
  有人高声叫喊:“白骥飞在此!敢犯南港者,死!”声震如雷,回荡于潮声铁甲之中。
  吴元通冷笑一声,拔剑而出,金刃映月,凛然不惧:“白骥飞果然带人来了。”他回身大喝,“列拒马,封两翼!弓队还箭,中军上前,拿下!”
  雾中铁蹄乱响,南港一战,就此拉开序幕。
  ……………………
  另一边,白骥飞率主力奔赴东湾。
  与吴元通粗狂豪气的作风不同,他眉目清峭,眼神阴沉,唇角常挂三分讥笑,整个人透出一股狠辣冷锐的气质,言语不多,却句句杀人,步步算尽。
  他早已料定吴元通要争南港这一口气,必会倾力于此。
  白骥飞心中却冷笑:南港那口气,留给你挣去罢。他人马本就更多,南港分六百对吴元通五百,势均力敌还略压一头。
  西郊远离主战线,坐收渔利,一百人足矣。
  而东湾才是关键,他亲率八百人,正面对上吴元通留下的四百人,兵力翻倍。
  如此布置,三线开花,三方皆得,届时一算,吴元通空折一场力气,连根鸡骨头都啃不下!
  他们抵达东湾时,战斗已起。
  吴元通动作果然够快,虽纪四仓皇撤退,仍有丐帮人马在此,他的先锋已与丐帮缠斗在一起。
  沙滩上火光摇曳,喊声破雾冲天,丐帮人马虽杂乱,却也拼死一搏,一时间杀得砂石飞扬,血肉横陈。
  白骥飞勒马而立,冷眼观战,薄唇微勾,似笑非笑。
  “好一场热闹,”他轻声说,随后高举马鞭一挥,“上吧!自家兄弟,来帮老吴一把!”
  一声令下,黑甲兵潮如浪掀起,瞬息之间自山坡席卷而下。
  然则“帮”字未落,其兵锋已悍然杀入战场中央,不分敌我,见人便斩,直将吴元通部与残余丐众一并裹入杀局。
  有人高喊:“是白骥飞的人,是援军吗?”话音未落,便被一刀劈翻在地。
  血光溅起,喊声转为惊恐。东湾的沙地上,瞬息便乱成一锅沸水。
  ……………………
  纪守诚默默望天,心中掐算汪贵入仓的时间,已过一个半时辰。
  仓中不见动静,也无喊杀惨叫之声,祁二爷与那位袁掌柜应是安然无恙。谈判仍在继续,迟迟未分胜负,是极大的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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