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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祁韫点头应道:“自然。其一,此法所最先解者,便是盐引久积之弊。虽需时日方能消化,但以市易通流为本,终可使盐引循环如常,不再滞壅。”这是众人皆知的,故一语带过。
  “其二,私盐之患亦可从源头遏止。倘由官府发照,择定商人专营,则利害归其所有。一旦盗贩私盐损其正业,商人自会纠察,不待官府督办,可谓借力而行,既省公帑,又收实效。”
  “其三,盐课机构得以裁并精简,节制冗费,亦可大减贪墨。以朝廷制度而论,自中央盐运使司、盐课司,下及各地卫所、分司、仓场、海防巡司,层层设官,冗员颇多,而实办之人反寥寥。官不睱事,往往流于文牍,久之成弊。若将盐政托于商人,中间环节自可削减,庶几贪墨无所附丽。”
  “其四,尤为要者,在于此制可使产、运、销三端皆得其利,带动行商往来、舟车辐辏,间接增益诸多人户生计。”
  “盐商大略可分三类:内商领引、边商运粮、水商行销。若以粮盐等值计之,两百万两银的粮食,自农民售于商人,再由商人售予需粮之民,成两度交易,银钱流转为四百万。”
  “而两百万两银的粮食,自内地转运,经边商兑换为盐转交水商,复入民间,又有三转,银钱流转已逾六百万两。若计舟车、粮运、仓储、手续费杂项,或可上至八百万。”
  “此中波及之人手、工役不可胜计,商贾来往,道路繁兴,久之可活民气、通财路。较之旧制闭壅之弊,此策诚为变通之良图。”
  若说一、三两项,涉及官场,众人多可理解;而二、四两点,须从商贾经营之理细加揣度,方见其深意。尤其最后一项,若非既熟悉货物流转的实际,又能从国用民生的大处着眼,未必能推演出其中之利。
  众人此时大抵已跟上祁韫思路,至此更觉豁然贯通,心中暗自叹服。
  唯有一人,思及更深处,神色却未见赞同,反隐隐带出几分凌厉——正是戚宴之的二弟子、位列青鸾司四使之一的陆咏迟。
  虽名“咏迟”,她却素来以才思敏捷著称,人称“青鸾之锋”。她出身刑部右侍郎陆憬之门,自幼养于书香官邸,家风谨严而气性高傲。
  她少年即入青鸾司,纯因倾慕瑟若之能,故向来视长公主为榜样,言行规制,风仪步态,皆力求模仿无差。
  彼时戚宴之初收她为徒,也费了不少心思才压得住,如今虽已收敛,骨子里那股不服人、不让人之气仍旧不减。
  此番见祁韫一介商贾,不出半载便得瑟若亲重,出言便引众人信服,更令戚宴之默许认可,陆咏迟面上虽淡,心头却早已泛起一股酸意,暗自冷笑。
  她轻摇手中玉骨扇,语声清亮,却带三分凉意:“祁特使一席高论,确实自成一家之言。不过,好处说得倒是精妙,我有三问,烦请赐答。”
  “其一,开中本为兼济边储之策,商人之所以贩粮入塞,不过为取盐引图利。如今若盐业全归商人自理,何苦再担千里粮道?开中一废,边关粮储又当何依?”
  “其二,你言此制可减贪墨,可盐业改制之后,经营权更成肥肉,若无贿赂行通、通关谋私,商人岂能轻易得照?换言之,贪墨之风未必可除,只是越发集中于实权之官而已。”
  “其三,纲册九新一旧,年年只消纳十分之一旧引,纵算稳妥,也需十年始能清完。朝局百年难一安,十年太久,岂非朝令夕改,前功尽弃?”
  她话音未落,厅中已然静下几分。众人皆知陆咏迟历来锋利,此番三问,设问之巧、角度之准,确实不容小觑。
  祁韫却不恼,早已从她眼中看出几分试探与不服,只含笑颔首应道:“想来这位便是陆大人,果然见识不凡,言辞精准,三问皆击中要害,不愧是实务出身、高门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语气平和:“臣且先说开中,再谈盐引积欠,最后回到贪墨。”
  “开中制原意虽好,但早在实施几十年后便已流于空谈。商人运粮远赴边镇、换取盐引,看似买卖,实则是被佥拨强迫而行,非自愿逐利。途中盗匪横行,边地又多瘠薄,商人为此破家卖产者不在少数。
  “更糟的是,粮入边镇后换得的仓钞价值极不稳定,盐引又久兑不得,商人几乎无利可图,这并非偶发,而是制度使然。”
  “袁大人在疏中已说明,纲法并非废除开中,而是调整其机制,使仓钞可即兑盐,引价随市而定,如此既保边镇售粮之旧制,又可杜积引之积弊,实为商人之便。可见此法非是革去旧制,乃是在其上加以修润,使之渐入正轨,行之久远。”
  见众人听得入神,尽皆跟上,祁韫方续道:“至于积引的消纳问题,依照袁大人的设计,确实需时十年,甚至十年未必尽除。臣斗胆言之,此节在奏章中尚未论述透彻。然则若盐务理顺、正本清源,商人可得其利,税课亦随之充盈,朝廷便有活水以偿旧债。”
  “譬如,可于新制行盐之税课中,每年抽出半成,按纲册次第返还积欠;又或由户部设立盐务特别收支簿,明列每纲所欠,与商人对勘归档,准其税上抵销、盈余冲欠,皆可为法。积弊非一日而成,亦不必十年始可清算,若得其法,五年亦可见成效。”
  她略一停顿,语声沉了几分:“至于官员贪墨之弊,诚如陆使所言,商人为求得专营资格,若仍需向地方官吏进奉以通关节,是将弊端由明转暗,非治之本。此亦是袁大人奏章中未尽之处。”
  “但臣以为,盐商专营虽看似权利尽归商人,实则恰恰因此而可纳入朝廷制度之中,设令有考、有罚、有籍册而可追责,远较官员与散商私下交易更为可控。”
  祁韫目光一转,微露笑意:“以往史可为鉴。光熙五年,山东都转运盐使司曾点名列出‘上商’与‘下商’,前者每日呈报,后者永不准入盐区,与袁大人所拟盐商专营之策近似。”
  “是曰盐商承差役、受约束,与我大晟之乡约粮长,实无二致。既已给其特权,便亦能加其责任,有考核、有惩处,纲法之下反而更易设限。商人可管,只要归之于法。”
  她语声渐缓,却愈发沉稳:“制度世间所无完美者,必有疏漏,且日久则弊。正因如此,五年一回顾,十年一修订,本就是为法常新之意。
  “臣非官身,无定策之责,只从商人立场略陈所见。至于如何因地施行、分纲定册、设员稽查,皆需中枢会同诸司,慎审详定。此已非臣力所及,臣也不敢妄议。”
  这一番问答下来,陆咏迟虽性情傲峻,却也明理持重,虽未言服,却一时难以再作驳难。
  而祁韫此番言语,已然由论证利弊步入实操定策之域。她说得分寸得当,点到为止,又明言自身不过一介商人,仅作述评、不敢妄议,既守住身份,也避开揽责之嫌。若陆咏迟仍有疑问,此刻亦应指向袁旭沧本人,而非再难为祁韫。
  是以陆咏迟面色冰寒,却终究无话可接。
  众人见“青鸾之锋”一来一回都被祁韫轻松应下,更无一人再敢贸然辩驳,反而转向诚心请教。祁韫温和作答,始终守着商人本位,不越雷池半步,愈显沉稳有据。
  这一番议论自午前绵延至日正当中,众人激辩竟不觉饥馁,直至宋芳见久未传膳,亲自前来查看。
  瑟若这才莞尔收场道:“大家说得都极好。春日百花齐放,如此百家争鸣之景,才是我青鸾司最该有的气象。你们可都是我的花骨朵儿,也到了该浇浇水、松松土的时候了。咱们赶紧吃饭吧。”
  第80章 哄你
  瑟若话音刚落,宋芳便唤人抬来食盒与小几,宫人鱼贯而入,有条不紊。
  众女官自然而然地起身布置,或移座、或分菜,三三两两围桌就坐,显然对这等因政务讨论误了正餐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
  祁韫始终低眉敛目,静立一旁。等一切安顿妥当,宋芳方笑着引她至上席,与瑟若、林璠同桌而坐。
  方才论辩,林璠未能尽解其意,正好借此边食边问,一一求明。殿中人多,几案只好小巧,连小皇帝与监国殿下所用亦无异制,可见瑟若素来平易,断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上矫饰体统。
  林璠落座后,瑟若便侧身横坐,笑意盈盈,将与主座相对的客座自然让与祁韫。
  之前纵横陈议,神色从容,此刻祁韫却因与瑟若近坐而拘谨无比:衣袂轻拂,几与她手背相贴;身侧香气清幽,似远似近,在一呼一吸之间荡漾不散。瑟若低头斟汤时,睫影微敛,侧颜若水月映兰,不动声色,却已摄人心魂。
  祁韫一时竟恍如水中行舟,波光潋滟,却忘了归岸。生平头一次受邀入内廷陪宴,整席竟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觉筷箸空行、味如嚼蜡,“食之淡然,不知其味”。若非尚存一丝理智,简直要请人把她调去外桌吃饭了。
  这段插曲过罢,下午继续承接上午的议题,众人仍谈兴未减,就连林璠也兴致勃勃加入其中。他果然天资卓绝,年方十岁,已能提出许多切中肯綮之问。祁韫一边微笑解答,一边在心中暗暗称许瑟若的教养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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