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春秋> 第102章

第102章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柔和:“首辅王先生素来勤谨,我一向敬重。鄢尚书精明强干,是大晟柱石。唯郑太妃,勿因她是先帝旧人便诸多顾忌。如何处置,照规矩来。只一点,莫叫外人说我皇亲国戚仗势欺人。”
  三言两语,落入崔焕文耳中,却如阎王殿前走一遭后得赦还魂。果然鄢尚书所料不差。
  长公主要借郑太妃的侄子祭旗,平民愤、保格局。郑太妃与她素有龃龉,女人间针锋相对,顺手出这一口气。而王敬修、鄢世绥,自是要保的。至于如何安抚舆情、遮掩风声,便是臣子的分内事了。
  原以为要落马杀头,竟毫发未伤。四人退出殿外,个个心中感佩,似劫后余生。
  林璠等众人走得看不见了,才对瑟若笑道:“不料这几个蠢材还真信了,难怪生出这么笨的孙子侄子!”他当然指的不是眼前四人,而是王敬修、鄢世绥一党。
  瑟若狡黠一笑,显然也心情极好,把手伸给林璠道:“奂儿,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去西郊,把这兔儿放归吧。”
  天音初起,于深宫不过举重若轻,落入庙堂,却是惊雷滚滚。而官场之中细流微澜,一旦传至市井坊间,往往便化作惊涛骇浪。
  祁韬卧病在床数日,终于起身如常。京中与他往来甚密的几位士子好友皆陆续登门探望,带着药礼,也带着义愤。
  他只温言以对,风度不减,甚至自嘲笑道:“从今往后,做个地方小官罢了。若有山水之幸,便学欧阳公醉笔写亭,学柳子厚泣笔记州,再不济,也可多编几出杂剧,传唱人间。仕途无幸,诗家或有幸。”
  众人听罢,愈发唏嘘,为他不平,又敬佩他竟能如此豁达。惟有谢婉华与祁韫知晓,他不过是将情绪掖入骨血深处,那豁达,是不甘之后的薄笑。
  为哥哥的事,祁韫这几日也劳神奔走。她原就借清言斋与馀音社之便,与京中年轻士林往来颇多,如今与兄长友人渐渐熟识,倒也不显生分。
  既知兄长落第并不单纯,街头巷议“王鄢郑三蠢登科”也甚嚣尘上,她不得不多加留意,若能为兄探得蛛丝马迹,替他洗清冤情,自是最好。
  这一日,清言斋秦允诚邀她独幽馆相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允诚出身京中望族,五世簪缨,家族世代为文,自高祖起便是国子监祭酒,再往下三代俱有进士、翰林之位,传承有序,家学不坠。
  其父秦秉筠雅好音律,乃前任礼部侍郎,母李氏更是笙箫名家,家中自幼便笼雾洒香,诗书歌舞并举。
  秦允诚便是这样氛围里长大,不爱仕途名位,却以风雅为志,自称“为士而不仕”,开清言斋、创馀音社,牵头唱和、荐贤聚才,于文人圈中极有号召力。
  他为人洒脱仗义,胸中有意气,脸上却总带笑意。既不以家世自矜,也不以风月自污,人人都道“有事找秦三郎,无事也可去找秦三郎喝酒听曲儿”。士林中人皆乐与之结交,亦甘心听他使唤。
  这日晚间,祁韫掐着点儿酉正抵达独幽馆。甫一入内,便闻丝竹盈耳,酒气香气混合一室,灯火摇曳,帘影重重。
  尚未踏入正厅,绮寒的笑声便已盈盈传来:“诶哟,你倒是快些,阿诚等你半个时辰啦!”
  绮寒今日穿一袭浅桃红百褶襦裙,妆色淡雅,却偏生那一双小梨涡,在烛光下盛着笑意,十分俏皮甜美。
  她将祁韫迎进内间,自作主张替她取下披风,低声道:“今日说是宴,实则等你。为了哥哥的事情,你可不能使脸色啊!”
  她这话是说晚意生辰那晚,一向对人留情的祁韫下她的面子,害得众人不欢而散。虽后来几次相见,祁韫多少言语间透出歉意,绮寒仍不依不饶,有事没事总要刺她一嘴。可今晚确实不是刺,是事情郑重,她也一改玩笑,细细叮嘱东家要耐得烦。
  祁韫一笑,并不说什么,走入那明丽灯火之下。
  内室香气浮动,屏风后管弦时起,烛影摇金。正中围坐几位士子,各执玉盏或笛萧,衣冠整洁,神色疏朗。
  有惯写长篇话本的“芝庐生”、专攻南北杂剧的“梅若尘”,还有唤作“扶楼客”的豪门公子,游手好闲却遍习音律,说起戏文夸夸其谈,常引得曲台诸名角向他点头服气。
  这些人平日里出没清言斋与馀音社,在文坛与梨园之间自成小圈,秦允诚乃众中领袖,今日听他说有要事,便早早来此候席。
  数月来,独幽馆简直成了清言斋分斋,秦允诚这些人事无大小都要来摆一席。
  其实祁韫早早说过应酬不必带到独幽馆来,怕搅扰娘子们清净。可绮寒、云栊一句话就把她顶回去:“应酬,谁的应酬?你的事情,咱稀罕管?这是流昭的大项目,我们为她出力,与你何干?”
  话虽直白难听,却也让人明白,这是晚意等四位娘子合伙支持流昭的事业,连“大项目”这种词也跟她学会了。
  纯是娘子们自己决断之事,祁韫从不干预。何况几次打交道下来,她也看出秦允诚赤子之心,交往的朋友都是风雅高怀、尊重女性之人,也就放心。
  这一层心思若被娘子们知道,又要挨骂:“你有几斤几两,还想‘放心’我们?这些年轻士子,对我们来说也不过尽落股掌之间罢了!”这便是即使那日下了众人面子,她这东家的威风也始终没立起来的缘故。
  秦允诚见祁韫来了,竟罕见地不打趣,郑重将她迎入席间。酒未入口,便低声道:“陛下已下令封卷彻查。礼部流出的风声说,王、鄢、郑三人,一个都跑不了,必要时或重开试卷。”
  这些祁韫早有耳闻,只点头表示知道。秦允诚续道:“礼部崔焕文至今按兵不动,只推郑太妃之侄为替身,王、鄢两家却是片羽不动,显然心有所忌。如此遮遮掩掩,反倒叫人识破其偏私之意。”
  “杜彦廷与马之鹤近日书来,言及将击登闻鼓,为谢、傅、祁三人鸣不平。既然有人意图以沉默平息风波,我们更不能任由风声归于寂然!”
  第97章 梧桐雨
  祁韫听完,罕见地不置可否。
  秦、杜、马三人都是士林中声望极高的青年领袖,南有杜彦廷,代表谢、傅一派清流;北有马之鹤,是祁韬至交。
  他们一片热诚,秦允诚更是全力奔走,若真能借鼓声惊动朝野,让崔焕文投鼠忌器,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枪打出头鸟,时至今日,其实谢、傅、祁三位本人无一人站出,就是这个理。祁韫当然主要为哥哥考虑,尤其不能让他牵涉进这潭浑水,他性格温厚单纯,又惯常忍让,哪能应付此间狂风暴雨?
  秦允诚说得起劲,早已策划好几条路,连动用父辈之力、奏章递进的时机都想好,说杜、马已说服数位朝中重臣,他也已邀得几位言官为祁韬写疏。
  他天真烂漫,一腔热血孤勇,祁韫却越听越觉不可操作,反易局势失控,为人利用。
  朝中盘根错节,对手又是梁、王二党联手,更牵涉进皇亲国戚,哪一方略施小计,就可让祁家覆灭,更不提让全无倚仗的谢、傅二人身败名裂。
  秦、杜等人世代官宦,积淀深厚,自是无所畏惧,可大浪来时,他们又怎可能护得住祁家?
  祁韫更从目前局势中看出不寻常之处。瑟若素来雷厉风行,科场舞弊虽非小事,却也是历代都有,不是罕事。以她的智慧和手段,何至于让舆情发酵至今?
  她若认可这结果,依旧选择对梁、王怀柔,便不会推迟殿试。既知有猫腻,却仍将查处之权交给崔焕文,十分不明智。
  唯一的解释,便是瑟若在借势布局。借这场风波激起士林之愤,任民间声浪酝酿,趁机清洗朝局,再施恩于清流和士林。
  今年要政之盐改、开海、练兵,哪一项都需重划朝中势力格局方可施行。这已不是朝中大员操纵阅卷的小小舞弊案,背后是梁述和瑟若以天下为局的对垒。
  念头转罢,思路理清,祁韫拈杯一笑道:“允诚兄一片赤忱,令人敬佩。这杯敬你,也敬诸君,为我兄长奔走多日。”
  众人纷纷举盏,笑言“分内之事”,席间热络非常。唯秦允诚尚未释怀,放下酒杯,直言道:“辉山,你倒是表个态啊!你若点头,我今夜便随你回府,当面劝颉云一同击鼓陈冤!”
  祁韫神色不动,只问:“谢、傅二人,可有同意?”
  秦允诚略顿,道:“尚未首肯。”
  说着他越发急了:“你心里顾念颉云温厚不争,怕他涉入是非,被人算计,我明白。但他不是孤身一人。有我们众人撑他,你们祁家在京盘根错节,最要紧还有你这个眼明手快、通天彻地的兄弟。”
  “颉云的底气,岂同谢、傅二人可比?他二人清寒苦薄,逼他们先站出来,岂非有违道义?”
  他一口气说下去,语气愈发急切:“况且颉云一旦出面,便是北地士子的风骨与态度,远胜南方书生空有清名。届时天下士林皆能附声,无论声势还是正义,皆在我们一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