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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一支是入香山寺听暮鼓,一支是至花朝巷挑灯,还有至胡家桥下挂许愿锁、听南馆评话一段旧事新说,亦有逛金石摊儿寻古玉旧印、买罗扇写诗换字,甚至还有去酴醿楼看一出新戏。
  在这一众地道的民间热闹俗趣之中,“放生”未免显得平淡了些。但瑟若仍是高高兴兴,祁韫只得取出备好的面纱递给她:“水边人多,恐殿下不悦,或许用得上。”
  谁知瑟若笑着将那纱一团一掷:“我戴什么纱?该面首戴纱才是。”
  不料祁韫点点头,老实地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玉面具戴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又叫瑟若可惜今天下午见不着她表情了……
  放生就选在去年端午相见的什刹海,路上坐车去刚好有小半个时辰。瑟若本就身弱易累,午饭后都是要小歇三刻钟的,今日又吃得格外满足,上车没颠簸多久就困了。
  睡过去前,她迷迷糊糊找到祁韫的胳膊抱住,还吩咐一句:“不许挪开。”才安心闭上眼。
  于是新任面首大人卸下面具,终于得了机会大大方方、一瞬不瞬地看她,却只敢拂一拂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虑她睡得不舒服,想抽出胳膊干脆把她放进怀里靠着,瑟若偏还抱得死紧,稍动就皱眉不高兴,也只好由得她去。
  日头偏西,什刹海水光潋滟,岸上杨柳低垂,蝉声似断似续。沿堤卖荷叶扇的商户正与孩童讨价,炊烟在远处酒肆檐头袅袅升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再往前,便是放生池旧址,石栏斑驳,水禽三两自乐悠游。
  其实车停前瑟若就醒了,见祁韫当真老实未动,心里高兴,继续装睡。祁韫又安静等了半刻钟,恐她睡得太久反容易发晕,轻唤:“殿下?”几声不应,却见瑟若嘴角似翘非翘,分明是醒了。
  她也不敢直白揭穿,想了想,只好无奈道:“瑟若……睡好了么?咱们下车,好不好?”
  瑟若这才假装苏醒,仿《牡丹亭》杜丽娘伸个懒腰,说:“嗯!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祁韫难得皱眉道:“还说我浑说呢,偏要学她?”不是为训人而训人,是不喜欢杜丽娘艳极而逝的不祥征兆。
  这还是头一回见她严肃动气,瑟若倒没觉得冒犯,她确实在鬼神事上一向不大在意,看《牡丹亭》也只作情极可撼生死的幻想故事,只好笑着认错:“不敢了。没关系嘛,那台上演丽娘的伶人,不也都好好的么?”
  祁韫点头应声,按下莫名心绪,正要先起身下车再托她手下来,就见瑟若嬉皮笑脸地把面具往她脸上一扣,飞燕似地跳下车跑了。
  惹得祁韫又气又笑,心想:发我红包时端长辈架子,过个生日倒越活越回去了!
  第115章 王与剑
  瑟若那么聪明,当然晓得往放生池的方向走,只是唇角压着笑,低着头,脚步轻盈得快飞起来。
  祁韫本就比她步速快,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只觉她这模样过于可爱,舍不得错过,就借面具遮掩,大大方方拈袖跟在后面看着。
  两人到了放生池石台旁,只见棠奴领着几个便装的年轻内侍候着,却不见本该在此操持的高福。
  祁韫微觉疑惑,目光一扫,立刻明白缘由。此时下了台阶、站在水边说笑放归一篓篓锦鲤、乌龟的,竟然是谢婉华、闻氏、周氏及祁家的十数个丫鬟女眷……若高福被她们看见,早就露馅了。
  见祁韫莫名其妙抬手扶额,瑟若眨巴眼看她,祁韫就低声解释了,逗得瑟若乐不可支,作势就要冲下去跟“妯娌”们打招呼,被面首大人死活扯住。
  祁韫在心中飞速盘算:还好戴着面具,今日这从头到脚的清流文士造作装扮也是首次,只要不引起她们注意,应该无碍。万一撞见了,嫂嫂必然能认出,却不会拆穿,闻周二人也不会在意。
  若知她们要来放生,祁韫定不会加入这一支签。这还真不赖高福和如晞情报不到位,原也是闻氏临时起意,午饭后随口叫人买了几十篓锦鲤乌龟,打扮好了就浩浩荡荡往什刹海来。
  她看向用帕子掩住满脸坏笑、目光炯炯一动不动盯着祁家女眷看的瑟若,心里大叹:底下十几个,加起来都没身边这个危险……
  瑟若边看边忍不住咯咯笑,她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认出气韵高华、清雅婉约的是祁韬的妻子谢婉华,身形丰腴、面若芍药的是暴发户闻氏,纤瘦袅娜、自诩风流的是徽商大族出身的周氏。
  至于为什么连名字都对得上号嘛……祁家的情报,她可是让青鸾司从一代家主起整理了三卷的家史,真查考起来,她有自信比祁韫还熟。
  看够了,她果然一挽祁韫的臂弯,说:“走啊,不怕。”祁韫已是心如死灰,任她拨弄,总之寿星为大……
  今日闻氏众星捧月,穿得艳丽贵气,周氏正打闹着将鱼鳞往她腮上抹。说笑躲闪之间,忽见两人并肩自台阶上缓步而下。
  那女子一袭简素鹅黄长裙,纤柔清艳,仿佛仕女图中款款走出的宋人,眉目温婉而神情自若,身姿虽轻,气度却十足,其顾盼间睥睨尘世之态,活脱脱是《石头记》中的警幻仙子下凡优游。
  她身侧那“高士”亦极出挑,戴着一副以上等青玉雕成的麒麟面具,自额至颔严密遮掩,唯有一双眼静定不言。身着青色道袍,衣袂飘飘,立于人群间却自有一股魏晋风流之致,若谢安再世,恐亦不过如此。
  谢婉华放了一篓鱼就觉没什么意思,正捏着馒头碎有一搭没一搭往水里投食,见着二人,瞬间就把祁韫认出,睁大眼睛勉强咽下惊呼,又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身旁女子。
  瑟若含笑只作不见,祁韫只好连忙向嫂嫂投去求饶眼神。
  谢婉华一时思绪纷乱,各种念头快速闪过:是在京中和辉山逢场作戏的女子?完全不像啊!这是个高门世家贵女,但身旁却无女眷簇拥,只有四五个年轻小厮,高福也没随着辉山,越发蹊跷。
  她毕竟见多识广,细细又瞧了那几个小厮一眼,见他们脑后虽尽力用油抹平,几缕短至脖根的碎发却掉了下来,猛然明白这几个都是宫里内侍,那这位……
  闻氏、周氏自也注意到了,闻氏本就爱风流少年,见着那面具高士便眼中一亮,瞬间就把家里堂小叔给忘了。周氏淡淡扫了瑟若一眼,只觉她美得格外叫人心烦,似笑非笑地把头撇开去,抓起一只乌龟丢进水里。
  瑟若本意只是吓祁韫一下,也没想真跟“妯娌”们结交,见着她这暴发户嫂嫂的神情,居然不是生气而只觉好玩,一眼又见祁韫眼中写满苦不堪言,笑罢又觉不忍心,温声说:“交给我应付,别生气啦。”
  祁韫摇头一笑,有她这句话,这等小事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如常道:“咱们要放的可与那暴发户不一样。”
  说话间,棠奴已命人将放生物抬了过来。
  三篓各色鱼,皆是寻常百姓日用的鲢鱼、草鱼一类,并无富贵人家钟爱的锦鲤。
  三笼水禽,小鹅绒团雪白,小鸭黄茸茸的,一双双眼睛乌溜溜地望人,叫声细细,怯生又惹人怜。
  还有一只大瓮,盛的是泥鳅与小鳝鱼,滑不溜手,在水中游得极快,仿佛连尾巴都带着灵气。
  瑟若边看边笑,祁韫在旁缓声道:“这一早从市场采买,每家鱼摊只取三篓,这是其中一家。余下的已送往附近饭铺,做熟了分给苦力、老弱与乞儿。想着你或许喜欢小鹅小鸭,便只买了这三笼,并未多造杀孽。”
  其实放生这事,最是虚浮空幻。为迎合权贵喜好,市井早有专门豢养放生物的营生。看似积福,实则自欺,权贵们为平日造的孽寻个心安罢了。每逢浴佛节或大小佛会,京中寺庙的放生池常被锦鲤填满,甚至还要捞出一批投回荒溪野水。
  生辰放生,原本是为寿星行善积福之意。祁韫所为,既不铺张浪费,也未扰乱市场,更不破坏什刹海的自然水域,反倒兼顾仪式感与护生仁心,真正做到了温良敦厚、体民所艰。
  瑟若心中大为触动,也颇觉骄傲,决定今日再不在心里骂她暴发户了。
  她本就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先将那三篓鱼亲手倾入池中,看着鱼儿扑通跃水,再同小鹅小鸭玩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打开笼门放飞。
  一时间,雪白鹅团、黄绒小鸭齐扑腾着蹒跚而出,有展翅高飞的,也有东倒西歪扑腾入水的,欢快得像一场小小的庆典。瑟若一身鹅黄立在其中,衬着阳光与飞羽,竟与那群禽鸟融为一体,分不出谁更灵动生趣。
  两人并肩默默观望,忍不住相视而笑。
  几只小鸭扑腾着跑去祁家女眷那边,引得一片惊喜娇笑。瑟若还特意捧起一只混入其中的天鹅雏鸟,软软白白一蓬,亲手送到谢婉华怀里。
  向来见惯场面的嫂嫂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飞红,只得故作镇定,落落大方地接过,轻声道谢。
  闻氏见这来路不明的女子竟无视自己这个寿星、巴结谢婉华,脸上登时浮出几分不悦。周氏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拉着她与瑟若寒暄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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