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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真气死了,她好歹也是个“小花榜”,意即虽不如云栊常驻京城十二花榜,却也时有登榜。她赏脸肯见,竟还有人给她吃闭门羹,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她这一骂,倒给祁韫洗刷了冤情。顾晏清战战兢兢开门欲给她赔罪,哪见得着人影,也不由得一怔:原来大家竟都想错了?
  夜色将沉,祁韫回到客栈,顾晏清来交稿,一进门便拱肩缩背,连眼都不敢抬。祁韫只当他自觉方案未尽完善,怕受责罚。她看过后,确觉有诸多思虑不周之处,却也不乏几处另辟蹊径、心思巧巧,颇见天赋。
  承涟眼光她一向敬服,他推荐之人,自不会庸碌。小顾掌柜只是心思太繁,瞻前顾后,欠了几分自信。承涟送他来,亦有意叫她试用一番,看是否堪堪磨砺、日后可用。
  她开口点评,语气平实客观,却不自觉带出几分极淡的抚慰之意。顾晏清听得分明,尤其是祁韫赞他数处独创构思,而她仅是一过眼,就能提出发扬光大的延伸之法,竟能谋得数步之外,让他敬佩之余,又是羞惭。
  只是祁韫语速极快,他无纸无笔记不住,只听得心焦,忍不住抬声急道:“慢些说!容我找笔。”
  承淙在旁头一次见有人敢吼祁韫,忍不住大笑。顾晏清顿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祁韫却不恼,只等他手忙脚乱寻来纸笔埋头猛记,才从容续言,语速也慢了不少。
  一番讨论下来,已近深夜。顾晏清伏身一揖,未言谢,却已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不料祁韫竟似玩笑道:“日后不会再给你找笔的机会。酒量练不练随你,这凭空记事的本事,却是必不可少,今日起自己磨去。”
  顾晏清登时醒悟,她已看出自己昨日宿醉狼狈,不由脸上一红,卷起纸笔飞也似地跑回房中。
  第120章 八仙过海
  十日之期一晃而过,三位大掌柜与小顾掌柜皆已齐聚沧州府,祁韫等人亦自南平转抵,众人初次会合,商议五大盐场之实情。
  首由顾晏清汇报安陵场。其地产出稳定,运营成本低,运销便利,合诸项算计,投入产出比为五场之最。然小顾掌柜亲赴实地,查出盐碱化严重,地基塌陷,旧池多废,需大规模重筑。此乃表面最优、实则隐患极深之地。若治理不当,极易陷于空耗泥淖。
  次为杜掌柜详说黄骅场。该场倚海列池,风力晒盐,出盐迅捷,回本可期。然风期难测,暴雨则尽毁,盐质亦随风力而异,难保恒稳。所赖不仅历年风向数据,亦需老成技匠镇场,非世代盐商不能胜任。杜掌柜探明当地已有晋商、徽商,乃至淮扬王氏等江南大族问津,祁家人手经验不足,自当避让。
  乐安场由曹掌柜说明。此地卤水浓重,适产细白盐,昔年盐户众多,技艺传承完备。然连年干旱,旧灶散尽。欲复其兴,须整修灌渠、水工、人力、器料诸项,曹掌柜详算道:“初期总耗资约二十四万两,开发周期当在三年之上,然一旦投产,年利可达十余万。”
  四曰静海场,近畿要地,年贡之盐多出于此。这一场祁韫直接说不用多想,盐业皇商乔家必出手拿下,冯至远行前也心中有数,不过是看看情况罢了。
  最后为南平场。此地原为长芦头场,近年圩堤尽圮、盐池全废。祁韫早已测算工期、成本、人力,甚至绘成等比例分布图,推算盐田潜力。如今在产盐田不足全盛时十分之一,堤池皆需新筑,耗资远超他场,回报遥遥。然若有人愿于此潜心十年,未来所成,必在安陵之上。
  一番合计罢,按照祁家资本专长,论投入产出自是取安陵,以资本雄厚碾压;按收益论取乐安,可将资本优势发挥极致。而乐安所需的细白盐提炼改进之法,祁韫刚好手中就有,正是她曾经献给王令佐的川商之法。而这位川商本人,早得了祁韫打招呼,不过数日便可亲至。
  至于杜、冯二位掌柜所勘之地,虽难为祁家所用,祁韫却笑道:“届时将此二地方案售予小商,或可值万金,若遇识货之人,一纸亦不虚投。”
  顾晏清见大家笑罢竟当了真,心中又不由得震惊:还有这路数,既能安抚手下人心,又不吝分智于人!
  商业方面的情况说完,祁韫特意问起四地地方官员背景。四位掌柜早有准备,各自呈上详细报告,按祁家规矩,凡欲涉足之地,皆须详列地方主政官员出身履历、能力高下、性情好恶及过往政声,务求投其所好,更不落把柄。
  唯有南平场,承淙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忍不住笑道:“这还用查?就是那声名远扬的蔺一钱。反正咱也不取南平这烧钱窟,便彼此放过吧!”众人闻言皆是一笑。
  这蔺遂当年在山西临汾做县令,有一回上街买菜,买了两把葱,临了算账还差一文钱,竟当场坐在摊边翻遍身上衣袋,死活不肯欠账。后来摊主嫌丢人,干脆倒贴两文赶他走。他过后却还了银,回衙之后立刻传话县内,不准任何人赊账一分一毫。
  此事传开,外人以为他清廉得近乎迂腐,便有了“蔺一钱”这号名声。“蔺”又音同“吝”,更添戏谑嘲讽。
  议事罢众人散去,祁韫与承淙一道往沧州府署,拜访因盐场开发事暂驻此地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
  原来此次盐改,除纲盐制度革新外,北方盐场的复兴亦列为重策,长芦二十四盐场更是首批试点核心。瑟若派祁韫这柄“帝国之剑”出行,自是为撬动此盘棋局。
  但长芦盐场横跨两省四府,自古以来盐务司管辖即多有扞格。如今划区重定,废除跨省盐务司,改由所在布政使司统一协调,虽顺应行政区划,却令权责分野短时更加复杂。如此一来,盐场招投标该由何方主政,便成最棘手之事。
  瑟若钦点的北直隶右布政使冯與,正是通盘考量后的最优人选。
  冯與出身清议世家,仕途稳健,曾在江西、河南任守,熟稔地方风土与民间事务。后调入京中为通政司副使,直面台省百疏,练达朝局。地方与中枢历练兼备,使其擅于处理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与中央政策的落地,虽少锐意进取之姿,却最能调和鼎鼐,平衡多方。
  更难得的是,冯與为人清正自持,从不结党营私,官声素洁。昔年在河南为布政司参议时,曾力排私盐关节,将贿通缉案查至藩司亲眷门前,毫不徇私,事后却未邀功,仅一纸报备请罪,震动一时。又如其在江西时主持重修鄱阳水利,分利于商、调水济民,连年歉收亦未生乱,至今乡人犹称“冯公堤”。
  正因他少那一分锐气与雄张,反使其成最可信的平衡之手。而这少的一分锋芒,恰由祁韫来补。瑟若将二人并用,一柔一刚,内外兼备,正合其意。
  冯與接旨之后,自不敢怠慢,亲自自中枢赴长芦盐区,半月间已巡视安陵、黄骅、静海等数场,最终择定沧州府为此次招标事宜的驻地。此地通南北,近海口,亦是盐政旧枢,自可坐镇调度。
  北直隶行政中枢本在京城,冯與身为右布政使,常年进出朝堂,自是早闻祁韫之名,心中亦早将其归为“长公主心腹”一列。此番闻得通报,毫不怠慢,连声道:“快请快请。”
  祁韫与承淙以民见官之礼叩拜毕,抬眼见冯與身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举止温雅,语气和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人情气象,分寸拿捏之中尽显老成。祁韫心中微凛,知此人虽不张扬,却绝非寻常之辈,万不能轻慢。
  她收敛语气,拱手道:“我等不过市井微末,贸然参与朝政大局,实在惶恐。如此重任由冯公主理,方是朝廷安稳之福。”
  冯與闻言笑而不语,心中却已暗自权衡二人:一人坦率开朗赤诚,一人沉稳藏锋敛势,果然是祁家俊彦、商中翘楚。
  他含笑说道:“盐改之事,利在万民,自当由熟悉实务之人参与其间。我等官府但做引水之渠,有所需处,愿请开言,务求无碍。”
  三人将官场客套话周旋一番,冯與旋即起身,竟是笑意和煦地送客:“后日我设一席小宴,请有意参与此次投标的商家一同叙话。原不便单邀某家,还望诸位届时悉心准备投标之事。如何取舍,仍以公议为上,本事最要紧。”
  祁韫与承淙自是听得明白,拜访者众,冯與有意避嫌,索性不做私下倾向,一切摆上台面,让众商在他眼皮底下明争暗斗,而他只须掌舵引流,坐看局势成型即可。
  后日转眼便至,祁家除祁韫、承淙两位主事及其“姬妾”,还多两张请帖。
  这次在沧州可单独赁下一座中等大小的宅院,虽无江南那般一应俱全的方便,好歹有正经办公之所。于是众人每日都聚在大书房一起做事,连最不爱见人的祁韫也不例外。不过半月相处,新旧同僚之间已然其乐融融,众志一心,十分亲厚。
  分请帖时,祁韫先点了最擅应酬的老曹,剩下一张,竟直接问顾晏清:“小顾掌柜愿去否?”
  顾晏清正埋头细算安陵盐场田亩与所需海水量,闻言一个激灵,险些把算盘珠捻错,抬头望着祁韫,满脸惶恐:这等中枢三品大员设宴的场合,他哪经历过?更何况,他酒量就那么点儿,万一醉了给主子丢人,那就丢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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