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春秋> 第180章

第180章

  他们之所以不惧世局翻覆、旁人指摘黑白颠倒,只因真正的大权在握,从来不必解释。所谓是非,不过他们取舍之间。跟他们叫嚣什么“颠倒阴阳”,本就是笑话。
  祁韫听罢只是沉默,许久才说:“瑟若,我只是不愿成你光明人生唯一的污渍。”
  她是真后悔“强求”她,以一己之愿,扰乱了瑟若原本可以如世间寻常男女一般寻得夫婿、琴瑟和鸣的命运。
  不料,瑟若清甜的鼻息骤然靠近,语声低柔:“说什么胡话?只好来封你的口……”
  祁韫本待她吻,谁料殿下只是指尖轻拂她唇畔,半笑不语地将那点淡粉残脂一揉,不仅没抹去,反而晕得更开,才暧昧一笑:“瞧瞧,是谁污的谁?”
  话未说完,就被祁韫一把攥住,又狠亲了一场,把二人唇上口脂都咽尽才了结……
  晚饭居然依旧在坐忘园吃,瑟若摸出一笛,稍显生疏地吹了几个音,便有侍者鱼贯而入,于檐下小榻前设下一席静雅晚膳。
  祁韫这才有心细观园中陈设。原来梁府内院分为晋、唐、宋三院,形制规制、建筑风格、堂中器具,皆依朝代演变而建。
  更别出心裁开辟一座“上古”之庭,由九处袖珍花园相联,以《诗经》《楚辞》之意象命名,其景或清幽、或瑰丽、或荒寒孤绝,宛如时间的织线错落交缠,将百代风物一一纳入府中。
  坐忘园中,无论身居何处,皆似穿行在千年绮梦之中,仿佛梁述不止主宰当世,更能逆流而上,与光阴共谋。
  其中魏晋之院最为幽逸孤高,不似唐院之雍容绮丽、宋院之精整端方,而取清旷洒脱之致,石榻竹廊、草木稀疏,意在山水之外自成高士胸襟。
  祁韫初至时,风姿寥落,神色清苦,带着万念俱灰的静默孤绝,立于松影山石之间的模样,倒无意间和此院气韵浑然相契。
  只不过,瑟若坚定选她、作弄她、逗她、宠她,不过片刻便将她从尘梦深处唤回眼前,一箸一笑,细水长流。
  梁府中几乎人人通音律,甚至有笑话说:“梁家狗吠三声,竟是一段商角徵。”故而府中许多调度之令,皆可由主子以乐器传达,笛与哨成了常用的携带之物。
  祁韫见瑟若指在笛孔上放得生硬,心下暗笑,料她多半是昨夜临时练了几下,未料真见笑于人前,一时忍俊不禁,笑得咳了起来。
  瑟若便抄笛子敲她肩头,还硬塞到她手中:“我看你也不会吧?”
  “确实不会。”小面首坦承,“我只有时间挑一两样练精,否则无的放矢,到头来一样都不成。”
  然她确实继承了母亲极佳的音律天赋,且吹奏讲究气息绵长,对常年体弱、养尊处优的贵人来说颇费力气,可祁韫当然自觉不是难事。她方才是因瑟若快被吻断气才停,自己还远未探底呢。
  于是二人饭也顾不得吃了,索性对坐琢磨起笛子来。瑟若本就半桶水,说得天花乱坠,全无章法。祁韫初次上手,虽气息足却不得其法,呜咽如风入破瓶,实在不堪入耳。
  两人胡闹了一阵,终至彼此都听不下去,悻悻停了手。坐忘园风景太好,实不该由两只野鸭败坏了此地风月。
  第171章 以身许国
  自家妹妹竟成了梁侯极青眼之人的传言,祁韬次日一早到值便听说了。
  金榜传胪后,按制探花多授翰林院编修,故而他整日在翰林院与一众资深老翰林为伍。那班人号称编经修史、道貌岸然,实则也颇好风闻八卦,消息灵通得很。虽无实务可理,却日日议论纷纷,津津乐道。
  祁韬性子和顺,不喜纷争,每当老前辈们围坐闲话,他便带笑听着,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一时一个念头,想着如何将这等无稽传言入他笔下小说中去,倒毫无新人初入官场的桀骜之气。如此更讨人喜欢,几位老哥哥愈发爱拉他谈天。
  同届之中,谢、傅二人亦入殿试,只是名次略逊,一为庶吉士,留翰林院修撰典籍,一为刑部主事,外调湖广供职。
  倒是裴宪之、赵令昉等此前少有往来的贵胄子弟,因家世或缘请调,皆留京任职,来往渐密,竟也多是爽朗人。几人清闲之余,时而泛舟西山、夜饮画楼,吟诗作对,唱和不绝。这一年可谓春风得意,岁月可人。
  故而这天老哥哥们一见就把他扯住问话,叫祁韬险些惊得一跳,听他们说得神神鬼鬼天花乱坠,一瞬竟产生了怀疑:这是在说辉山?怎的我们也入了他们的闲篇?
  其实,祁家原本依附于王家,王党倒台后,迟迟未择定换哪艘船。祁韫得梁述看中,外界自是认为梁党笑纳了祁家。
  这也是因祁元白旧病复发,虽不剧烈,却也缠绵病榻,许多事有心无力。祁承涛脱宗,祁韫几乎自成一派,虽在家时仍晨昏定省、笑颜如常,在外也时有家书问安,却不得不使做父亲的更添一层伤心。
  几位老翰林见祁韬当真一脸茫然,愈发来劲,你一言我一语,把风声说了个七零八落,五个人竟能讲出七个版本:有说祁二和长公主是宫宴私定终身,有说梁家早就悄悄认了这门亲的,甚至还有说祁二其实是梁侯的私生子!
  祁韬一路回府,仿佛脚下踩着云雾,到了家中,直奔祁韫书房。祁韫听到“私生子”版本也不禁失笑,将夜昙玉佩拿出给他看,略述经过,祁韬这才知真相。
  “昨日是殿下于坐忘园相看驸马之日,你又得梁侯庇护,她……她不会真要……”他立刻想到这一层。
  祁韫却淡淡摇头:“若真是那样,反对之声只会更甚。她的本意,只是借梁侯之势护我周全,使有心之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又道:“此事多半仍循历代女主旧例,趁风言未大作,反以此强硬立威。既已有人敢造谣中伤,便须雷霆一击,堵住悠悠众口。”
  “她自知身为女子本就处处掣肘,便更不能容旁人借情字妄测她志。”祁韫目光沉静,“此时,她要的不是退避,而是让天下人知,纵有风波,陛下与她一体同心,她握政如常,不容挑衅。”
  次日大朝,果然又议及长公主婚嫁之事,言既已相看驸马,便该早定人选,以安人心、明宗法。
  此事酝酿已近两月,往常陛下虽未置一词,却每每神色不悦。一些见风使舵者,初时叫嚣得紧,自以为能讨好陛下或梁党,如今多已噤声。
  至今仍站而不退者,始终只是一拨人:以钦天监少监卞宗达为首,屡次上疏,联名劝谏者有太常寺少卿许师道、国子监祭酒温如圭,以及在野名宿、士林领袖如光熙朝吏部尚书褚彦恕、湖广书院山长周子衡等,皆耄耋之年,望重朝野。
  这便是朝局难解、充满变数之所在。这些人既非党争工具,亦无私利可图,唯信奉纲常伦理、礼制不移,持“男尊女卑”、“内外有别”、“阴不干阳”、“女主无冕”之说,根深蒂固,寸步不让。
  在他们眼里,纵瑟若再有才干、再多治绩,皆不足为凭。九年前她监国,是迫于时局,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圣主长成,声望日隆,她便理当退位还权,归居内廷。否则,便是“母仪未分、纲常失序”,此非政体之争,而是礼法之乱。
  钦天监卞宗达正激烈上谏,声色俱厉,忽见金銮殿上,侧旁珠帘轻启,一缕晨光透帘而入,将珠玉微光映在阶下石砖。
  长公主殿下自帘内缓步而出,未有声响,亦无传报,仿佛她本就应在此处,如旧例、如寻常,每日如是。
  她一袭红裙,鬓发清简,眉宇间隐约病色,却自有一种不容逼视的尊贵。其姿容不艳,神情亦无怒意,唯那步态从容、眼波淡定,叫人一见便心生敬畏,不敢妄动,正如神妃下临,不怒自威。
  群臣尚在整肃衣冠、纷纷下拜,她已在殿上安坐。那玉座不知何时置于帝位侧前,规制恰合九年来监国礼制,显非仓促所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余风过宫瓦微响。
  三年来,陛下独自临朝,她亦避居深宫,政事多不亲裁。如今忽然现身,且正值婚议纷纷之际,熟知她手腕者心头顿生寒意。
  殿中诸臣互视一眼,便觉风色突变,空堂肃杀,似有雷雨将至。
  卞宗达随众跪地又起身,一时断了言语。瑟若却在座上自在地微一拢袖,淡笑道:“卞卿,我等你说完。”
  他面圣机会寥寥,从不识殿下路数,不知她笑容里可能藏着的就是万顷寒霜。更自视理公天明,故而言辞愈发激昂,字字铿锵,久久回响于殿中。
  待他说罢,瑟若微一点头,起身负手踱步:“既论天象,我与你辩。所谓‘岁星不度’,现世者几何?”
  不待卞宗达开口,她已自顾一气呵成:“首见于秦昭襄四年三月,次见汉武帝元封三年八月,又有唐高祖武德九年二月,五代后晋天福元年十月,宋哲宗元祐四年七月……凡此共七次,皆有岁星不度之异象。”
  “再论‘昴宿晦昧、紫微隐光’,其例更多。如汉成帝鸿嘉三年、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宋仁宗皇祐二年、元英宗至治三年……史载不下十二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