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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我已叫两路人马埋伏锦州以北三里林间,只等李钧宁出城,一击擒之。”
  这夜,李钧宁亦在城头,始终未离半步,死盯着答失剌的营地动静。
  蒙古前锋运粮的时机,高嵘能算到,她也能。自第十日起,锦州北门蒙古兵粮草见底、戒备升级,她便知高嵘的奇兵即将发难,只等机会一现,必掀风雷。她没接信、也未暗联,但知他们心照不宣。
  三夜以来,她从未真正松懈,只是在等。终于今夜,动静来了。
  先是零星溃兵南逃,再是大队骑兵急驰北去,营中灯火晃动、号令频传,虽掩得极好,但终究瞒不过人眼。何况,锦州周边那批惯于打秋风的半匪半民早受她暗中收编,时不时送来消息,连答失剌营地哪日多杀一头牛都知得一清二楚。
  她目光如刀,盯了片刻,终于轻吐一口气:“走了。”转身三两步跃下阶梯,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等这一步等了很久。
  寒风一阵卷过,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线,锦州东城门徐开,甲骑列阵,杀气冲霄。
  答失剌果然没料错,她确实等着他出营,确实会趁机出击。
  但他只算中一半。李钧宁要的不是七八千围城守军的小便宜。她要的是人头,是这场围锦大战的旗头——她要的是答失剌的命!
  她这一击,不是为守,是为杀。
  而她深信,高嵘亦在山外等着与她前后夹击。此役若成,便一锤定音,将这位蒙古前锋主将,斩落马下!
  答失剌率兵风驰电掣,一路北奔。途中两处伏击之地,尸横遍野,血痕犹新,他却只一扫而过,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十月底,寒风如刃。奔袭、试探、鏖战一路,竟已熬到天将破晓。
  曙光未显,天色沉昏,远处地平线上忽然火光冲天,赤焰映云,翻卷如海,照亮半边天幕,犹如夏日晚霞。
  那火不像寻常营火,更像雷霆炸裂,将整片黑水谷照得血光似的明亮。浓烟冲天,隐约还能见粮垛成片倒塌,篷布飞舞如烧尽的破旗。
  答失剌勒马仰头望去,面色阴沉如铁。他不是没见过烧营,可这般姿态,分明是在故意“献火”,是在挑衅!
  火光前,一少年将军骑马而立,黑衣银甲,神情冷峻,似早就等在那里。
  那人一动不动,只有披风随风猎猎扬起,像旌旗、像号角、也像悬在答失剌头顶的一口利刃。
  高嵘。
  答失剌双目一红,怒火直冲头顶。却也知此战不同寻常,他忌惮对方火器,未立刻进攻,而是绕马奔出几个大圈,手中长刀在空中一转,做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像是挑衅,也像布令。
  下一刻,他一振马缰,怒喝一声:“冲!”
  后军随之轰然发动,千骑齐奔,势如破竹。
  而高嵘部早有准备。几百火器兵立于半坡,密布烟壕,一声令下,火铳齐鸣,硝烟炸起,枪声如雨。
  答失剌部却未硬冲,前锋立刻散开,举盾奔行,疾驰间变阵极快,边跑边分,跑着跑着又重新聚合。分明是佯攻,用以逼出晟军的第一轮火力。
  三波枪响过后,高嵘部弹药暂歇,硝烟未散,火光稀落,似已露出破口。
  就在这时,答失剌一声暴喝,长刀一挥,铁骑如潮,再无遮掩,径直朝高嵘所在之处扑来!
  破绽已现,他要以雷霆之势,一击击穿!
  忽有一阵急风掠过,答失剌忽觉异动,自侧翼猛地窜出一支骑兵,马蹄疾响,旗帜飞扬,兵锋如割。
  那骑军不过两千,却从侧翼斜斜冲来,瞬间将他阵势拦腰斩断,前后脱节,动摇大半。
  是李钧宁到了。
  她身披轻甲,颈侧与面颊仍缠着未愈之伤,却稳坐马背,勾唇冷笑。那神色自信如刀锋,眼底杀意腾腾,仿佛不曾受过伤,也从不惧死。
  她没中答失剌预设的伏兵,不取北路,而绕东道潜行而至。辽东群岭,千沟万壑,于她而言却如掌中纹路。
  论对此间地形的熟知,答失剌又怎能及她?这里是她的根,她的故乡,是她生于斯、战于斯、寸土不让、誓不失守的家国!
  高嵘仍未动,面上也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他知她会来。
  这一刻,火器也已重新填装完毕。高嵘一挥手,硝烟再起,弹雨如雷,火光中答失剌军马应声倒下,乱作一团。
  此役自十月二十六日晚亥时一刻起,至翌日清晨止。高嵘、李钧宁合击,调度兵马不过三千五百人,便焚毁答失剌前锋粮营、灭其守营一千五百人,斩其部大将阿力罕,尽灭其所领两千人马。
  答失剌亲领之三千精骑,死伤过半,本人重伤昏厥,当场被救下,至此再无音讯。
  前锋大营空虚,粮草皆尽,援军未至。蒙古军攻锦州者尚有七千,然于后续五日中再无得力主将调遣,锐气全失,最终奉弘勒坦之命,被迫撤军。
  锦州之围暂解,前锋尽退,城防得以喘息。然而弘勒坦亲率的万余大军仍驻于北地,未见撤意,虎视眈眈。北线图穆尔与李铖安鏖战正急,战局尚未分明。
  虽非全胜,但已争得一线转机。李钧宁可暂回城中歇整,整顿兵马,收拾创伤。高嵘亦不再藏于深林,领部回城修整。
  祁韫一行自是随军同返,连月奔袭、生死一线,此刻总算告一段落。
  风雪犹在,但天已将明。
  第200章 来接你
  此番战斗,祁韫与唐及始终站在一处,间或低声交谈,点评几句战局。伏击阿力罕时,他们也曾举火助阵,虚张声势。至于这场正面对答失剌的硬仗,唐及笑言他们手上功夫不济,免得误伤了她这朝廷特使,还是站远些看得安全。
  战罢,高嵘、李钧宁与他们二人终于会合。
  祁韫远远看去,只见李钧宁浑身浴血,血迹早分不清是敌是己。她确实被答失剌重伤一处,左肩伤口见骨,却仍神色平常,一边任人包扎,一边与高嵘谈笑。高嵘虽仍冷面,言语却应得流畅,两人之间的熟稔亲近,一时间竟真似亲兄妹。
  她不动声色将二人情态观察罢,才上前与李钧宁见礼。
  半月来李钧宁心神皆系战事,白日忙于军务,只有在夜里守城饮酒驱寒时,才会不自觉想起晚意。那思念一来,比伤痛更烈,也更难熬一万倍。
  此时见了祁韫这个“名正言顺”占有晚意的“男子”,李钧宁不能不涌起一股异样情绪,甚至半边面颊都不自然地抽动起来,虽很快压了下去,也只能维持礼貌,说不出好话。
  祁韫自然察觉,却无从知晓她离开锦州后发生的一切,也只一笑了之。
  两支人马又各自善后,李钧宁先走一步,高嵘料理完粮营也回城中,祁韫自是跟着后一队走。
  回城一路,李钧宁心神激荡,完全不知自己催马奔得飞快。她本就身轻马健,这一来更是风驰电掣,初时还在人群中,渐渐便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连亲卫也追不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渴如狂:想见她,要见她。
  这几日伤兵甚多,祁家大宅也是日夜不歇、灯火通明。晚意忙碌了大半夜,至将近四更天才朦胧睡了一会儿,大清早又被捷报吵醒。
  据传宁将军亲自出城击杀了答失剌,锦州之围马上就要解了!
  全城一片欢腾,晚意虽疲倦,却也跟着高兴。杜和甫更是计算着宅中所剩无几的存粮,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洗漱罢随手挽个髻,仍作方便行走照料的打扮,就又下厨房给伤兵熬药盛粥。却不想高福急匆匆闯进来,脸上的笑却意味深长:“晚姐儿,你上街瞧瞧去。”
  “没空。”晚意摇摇头,手上还在给药罐煽风。
  “再不去就晚喽!”高福笑眯眯催她一句。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预感,随即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身体。
  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差点打翻那一罐药,吓得高福连忙一步上前扶住药罐,怕烫伤她。
  提起裙摆,拔步狂奔,她这辈子都不被允许作此不淑女、不漂亮、不体面的奔跑,这一刻却觉如那日骑在马背,天地辽阔、景物飞掠,她在奔向她喜欢的世界,一个全新的、真实的、滚烫的世界。
  李钧宁一路疾驰入城,很快到了祁宅门前,却不知以何理由、何面目见她。
  十余日鏖战、一夜生死,她从未退缩。可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绝望、害怕,连手也抬不起来去敲门。
  一时想,还是命人来问一问她是否安好便罢,我怎能带着那种不堪的心思接近她?一时想,真该不管不顾把她抢出来,不让任何男人、任何旁人再看她的美、她的笑。
  她只觉浑身热血热汗都在蒸腾,一把拽下头盔,在宅前来回踱步。却不料那门毫无预兆地打开来,晚意手扶着门,睁大双眼,胸口因急速奔跑而起伏不定。
  那双温柔思念的眼中,此刻只有她一人。
  李钧宁愣在当场,手中头盔失握,当啷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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