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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她又道:“梁侯以此相诱,也是小觑了我。”
  梁述略一点头,道:“诚然。既然你自居替那对姐弟出使,今夜便可全其使命。”
  他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望月长叹:“李桓山这一局,你赢得漂亮。连我也未曾看破你三年潜伏辽东之真意,只因你所行所谋,无一不是益于国局,我自无理由阻拦。”
  “就连那修建定威堡五年之计、数十万两银之筹,也都谋划得丝缜密致,战事中未曾有隙。李铖安虽死,高嵘接续其志,于国家无损分毫。”
  “只可惜了我那老兄弟,一生磊落刚直,最终却折在暗算之下。”他语气里真有几分惜重。
  祁韫面无表情,只听他说。
  梁述微侧过身,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可你与瑟若以为,李桓山便是我唯一依仗,那倒浅了。世间万事,皆有可替之人。你如今是她手中一柄利刃,可我若真将你性命留在此地,她也只会拭干眼泪,继续与我博弈。你可为她而死,她却始终为国而活。”
  “你既决意入局,又同棋手相恋,不过是飞蛾扑火。当然,你这般聪明,想必早已认了,也甘之如饴。”
  “我将瑟若视作配得与我共掌天下之人,她却不愿,自然因她姓林。可她也始终错看了一件事,我从来不是乱臣贼子。”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离谱,祁韫毫不掩饰地笑了。梁述亦随之轻笑,道:“听来荒唐?那是因你们只见局中,不见全局。”
  “我年未弱冠便着手扶光熙帝上位,历光熙二十一年、绍统十年,如今嘉祐又十一年。你可细察,我所行所谋,但凡损害国家之事,从未做过。最多也不过是除去数枚不顺眼的棋子,不曾殃及黎民苍生。官场中人,自愿入局,本就当知生死有数。况且一个俞清献倒了,瑟若自能再用十人,何足道哉。”
  “我才是这世上的无冕之君、万人之父,天下乱了,于我有什么好处?便说那日你与徽止共食的早熟石榴,是乡人数年心血方才得此一株异种,战火若起,顷刻成灰。坐忘园也好,我这未来终南别业也罢,皆是太平盛世方可有的繁花硕果。”
  祁韫简直被他一通歪理说得直笑。视人命为草芥,用神仙的话讲便是“以万物为刍狗”。他是自居为神,真活在天上了。
  “你我为敌,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梁述淡道,“我之除俞清献,正如皇帝倒王敬修,亦如你杀李桓山,言何你为正,我为邪?你自己已非清白,知道离权柄越近,离人性温情便越远。而真正执权柄之人,早已无分善恶。”
  “你现在看不开,我并不怪。很快你和瑟若便会懂得我今日所言。”
  见祁韫仍无动于衷,甚至连辩都懒得和他辩,最终他笑道:“此间居留,都任你来去。若你肯,还是多陪一陪你母亲。她被你亲父耗损一生,如今又因你而以泪洗面,我终究心疼。”
  祁韫淡淡道:“梁侯赐教,便是这些?”
  见梁述含笑点头,她起身郑重一揖:“梁侯既肯言明不会以母亲相要挟,韫感激无已。”
  她抬头,直视梁述双眼:“更要谢梁侯十五载护那不败之昙。无论终局如何,你我都不会让这盛世之花毁于一旦,如此便好。”说罢飒然而去。
  梁述目送她没入夜色,并不多言,只随手拾起案上一方麒麟墨,指腹轻轻摩挲,低声一笑。
  似在叹如此麒麟之才,终归也难免研作一池浓墨,可惜了。
  第220章 不死不休
  既然正事谈毕,祁韫次日一早便辞行,仍守客居之礼,不失半分恭谨。
  蘅烟坐在厅上,看着她最后一次以儿子身份跪拜叩首,心痛难言,只能强作微笑。
  或许从这一刻起,“蘅烟”这个名字才真正消失于世,消失在她唯一血脉亲人的记忆深处,也消失在那些最温柔的怀缅与呼唤中。只余“昙如”一人,独留在梁府高墙之内,长伴那不败的盛名与寂寞。
  祁韫叩首后,伏在地上也在强忍泪意。
  其实初见那日她满心愤怒,过后冷静下来,才明白那毁天灭地般的怒火深处,原来是对自己的恨。恨自己始终无能,十五年前失了母亲,十五年后的今日,依旧无力将母亲从梁府带走,呵护在自己身边。
  更悲哀于,母亲或许早已不愿与自己生活在一处。
  当年之事,本就无从苛责母亲。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一辈子都未曾拥有从心而择的机会。该恨的是做出那个选择的父亲,而非受害最深的她。正如今日祁韫带不走母亲,彼时母亲也身不由己,自保都已艰难,更无力救女儿于俞夫人之手。
  这几日的冷淡,也不过是演给梁述看,假作她已不认这个母亲,勿以此要挟于她,反而或可保母亲周全。
  母女二人无言相对,皆说不出那一句萦绕心头、深深渴望的,“留下来”,或“跟我走”。
  祁韫离开后,蘅烟跌跌撞撞走下阶,踉跄着扑到方才女儿叩首过的地面前。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去,终于触到那几点还未干的湿痕,在阳光下安静折射着清澈晶莹的光。
  原来,女儿心里终究还是有她的,终究肯为她洒泪,哪怕只有这一点。
  只是短短一瞬,她胸口便像被刀割般抽痛,泪水猛然涌出。
  那哭声嘶哑而破碎,像要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悔恨与渴望都一并吐尽。可心头痛意反而更深,呼吸也渐渐急促短浅。
  仆人们惊慌呼喊着大夫,她却再也听不清了。
  出陕西境一路,仍是梁府管家随行安排舟车,衣食周备无一不妥,祁韫也都淡然安受。可一踏入山西地界,终于摆脱那份“热情周到”,她便立刻策马狂奔,将这十日积压在骨血里的荒唐与憋闷,尽数倾入鞭影蹄声。
  如此疾行,入京畿境内竟比来时快了三日。
  在终南山那十日,不辨日月,也不闻外事,除了最后那晚一封八百里急递呈报陛下与瑟若,便真如幽谷归隐。可一近北直隶地界,便如从山林梦中惊醒,迎面便是刀风火味。
  传言有响马匪首赵虎举旗造反,连陷数县,杀官夺库,烧了漕仓,乱兵烧杀劫掠,百里田野尽是哭声。
  沿路茶肆驿站间,商人农户提起赵虎,皆低声咒骂却又不敢言重,恐祸及自身。更有传说他兄弟十余万,皆是刀口舔血的响马贼,各领人马,立国称帝。
  年年徭役重税已让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却更惧乱军,深知匪患至如此地步,先烧的是万家房舍,先死的是百姓子女。
  战火正自京畿之南、天子脚下烧起,迅如骤雨疾风,不期而至。
  祁韫本有禁军随行护送,原也足够保身无虞。可自过了山西与北直隶交界的潞城,局势骤变。
  沿途惨迹不断,村落烟火处处,大道上行旅绝迹。书信难以送达,连京中邸报也迟滞不至,仿佛被割断在这荒凉乱世里,只能缓行前探。
  一路行至泽州,大路上便见十余匪人光天化日当场行凶,劫掠杀人。血光中,老弱伏地哀哭,刺耳入骨。
  祁韫原欲策马而过,忽又微微一顿,抬手向连玦虚虚一招。连玦心领神会,将鞍侧挎刀掷来。
  她接刀转腕,刀锋一晃便出鞘,催马如飞,直取那作恶最甚的为首一人。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割喉如刈麦,鲜血喷涌,也只飞溅她半片衣袖。
  她拨马回身,冷冷一甩刀上血,静观连玦和禁军诸人将匪众一击灭杀,再扶起地上哭叫的老弱、清理善后,这才缓缓收刀。
  听到匪患的那一刻,祁韫便明白了梁述所言“很快你和瑟若便会懂”的真意。
  这场民间叛乱,是他的回信。
  赵虎起兵的时日,恰是她那封汇报出使结果的八百里急递入京次日。梁述以一种残酷又优雅的方式向瑟若姐弟昭示,我为臣三十余载,未曾颠覆林氏江山。若真要乱世,也不过举手之劳。
  真正的颠覆,究竟有多可怕,你们不信,那便看见吧。
  她回望血痕未干的大道,心中并无恨意,只有彻骨的清明。
  此局已成,不死不休。
  ………………
  嘉祐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赵虎起义。
  京畿地区虽在天子脚下,却也是遭压迫最深之地。官府横征暴敛,皇庄与私庄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如山。军马草料与军屯徭役更是年年不绝,民间早苦不堪言。
  赵虎本是北直隶地方小有声望的豪杰,原也只想苟安度日。阉党江振门徒向他索取重金,被拒后反唆使官府污其为匪,欲先诛后安。赵虎无路可退,遂揭竿而起。
  这星火很快燎原。仅十余日间,他便聚众数万,席卷京畿,攻克州县数十处。叛军来去如风,打则掠夺,得手便退,不守城池,地方守备和正规军皆跟不上追击。官军疲于奔命,屡战屡溃,兵败如山倒。
  赵虎以“清君侧、诛贪官、讨天下不义”为旗帜,喊的是为百姓争一口气。百三十年来累积的民怨如同决堤之水,一夕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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