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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镇安王一方将领皆神情一动,连平素冷面寡言的陕西总兵郭遵礼也挑了挑眉。而城楼之上,百官俱变色,窃窃私语声如潮,一时气氛几欲炸开。
  不等瑟若再言,禁军首领王仁恪低喝一声,将江振一把按倒在地,雪亮的环首刀寒光一闪,人头落地。自绍统末年以来嚣张跋扈十五载的权阉,就此死绝尘埃。
  鲜血淋漓溅上石板,城头上众官员惊得面如土色,不少人更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瑟若却微笑开口,声音清淡得像在聊家常:“昔人讲谈《三国》,说董卓肥得流油,死后肚脐中点灯数月不灭。江振亦肥,我倒真想借此验证,是小说之笔,还是真有其事?”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骇人心魄,分明是在告诉镇安王:若你这胖子也反,死后也要拿来点天灯。
  林钊完全不料她一介弱质女子竟狠辣至此,脸色瞬间青紫交加,怒极而欲发作,正要拍案起身,只见禁军又押上来一对青年男女。
  那男子不过弱冠之年,身姿挺拔,神色虽仓皇却尚算得体。女子容貌秀美,鬓边还簪着玉钗,却面白如纸,强自镇定。
  正是镇安王膝下第三子与儿媳,一眼便认得出,是他疼爱的骨血至亲。
  藩王在封地不得擅出,献亲子留京为质,自是大晟宗室的律法铁则。林钊既决心从梁述起兵,自也早料到会有此下场,那儿子儿媳此刻也顾不得了。
  因此,他面上倒不似方才那般怒发冲冠,反而只剩阴沉,眼底有本能的痛苦与不舍,却终究没再开口。
  “王爷果然好气度。”瑟若声色平淡,袖中玉指轻敲扶手,“林承恩,还有何话要对你父说,不如就此说罢,自此别过。”
  林承恩默然半刻,终究没对亲父多言,只是一掀袍角,朝瑟若深深跪下:“殿下恕罪!微臣本生为宗室,当誓死护卫社稷山河,忠心不敢二念。父王一时鲁莽,儿愿以死谢罪,只求殿下念微臣骨血,留宗室一脉香火得以延续。”
  说到此处,他又顿首叩地,声音哽咽,却仍坚定:“陛下年少,殿下肩挑江山重任,微臣虽死,心愿惟有一桩:愿陛下与殿下万寿无疆,大晟社稷永固。”
  自闻父谋反起,林承恩便知自己难逃一死。父亲已不顾他的死活,他纵有怨恨也无处可诉。这便是生在宗室的命,只能等死。可殿下早命人传话,只要当众表忠,父之罪归父,他那襁褓中一双稚子可留全。
  父亲舍得丢下他,他却不能舍得自己的儿女。思量一夜,终是低头,于是才有了这番向瑟若姐弟表忠、劝降亲父的话。
  瑟若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却语气笃定:“我信你赤心一片,也怜你孩儿尚幼无辜。只要你父王能回头是岸,我和陛下自会既往不咎,必保你和妻儿周全,留宗室血脉延续。”
  林钊闻言,心头天人交战,面色数变。
  谋反之念,本是热血冲头,想着皇位触手可得,不免心动。可眼前亲子亲媳就在跟前,性命系于一线,又怎能不生惧?更何况冷眼看去,京师高城坚垒,朝廷民心所向,若真不能一战而胜,反倒连全家也白白送死,岂不成了笑柄?
  正踌躇未决时,他身边的郭遵礼当头棒喝:“王爷,开弓哪有回头箭!此妇最是阴狠绝情,就算退兵,她岂会轻易饶恕?今日只要退一步,来日便是灭门之祸,何必自乱阵脚!”
  林钊闻言眉目紧绷,面露挣扎,拳头缓缓收紧。
  瑟若却先一步冷笑开口,声如清锋破空:“郭遵礼,你昔随先帝征漠北,刀光血雨中护国安边,受我父皇亲赐封赏。今日却被区区梁述几句蛊惑,反来助纣为虐,欲倾覆大晟正统!你不忠不义,枉受天恩!先帝在天之灵,若见你今日模样,心中作何感想?你死后,又有何颜面对他?”
  她语调虽不疾厉,却句句敲在骨上:“你等纵有十万精兵,兵锋再锐,也夺不去这江山社稷。公道正义,人心所向,都在本宫与陛下这边。这天下,你们夺不走,梁述更休想染指!”
  她一言落下,城楼之上风声猎猎,旌旗如林,竟有数分肃杀之意,连镇安王身后的亲兵都神色微动,不敢与监国殿下对视。
  最终,瑟若神色不动,只一句:“林钊,本宫再问你一句,退是不退?”
  林钊神情已彻底动摇,喉头滚动几下,却迟迟开不了口。
  郭遵礼见状,猛地抽刀横架在他颈侧,厉声暴喝:“答她!”
  镇安王冷汗涔涔,终于屈服在兵威之下,声音发颤却只得逞强,咬牙挤出一段狠话:“大晟江山久为奸臣把持,皇室蒙尘,宗庙受辱!本王自当清君侧,诛除国贼,还社稷以清明!”
  瑟若听罢,只淡淡一点头,眼神不见起伏,随即抬手示意。禁军应声而动,长刀也架到林承恩夫妇颈侧。
  她声音平静,却更胜冷冽:“林钊,你记清楚,你儿子与儿媳的命,该记在梁述头上。至于你,郭遵礼——”
  “今日种种你皆亲见,回去替我传话给梁述:这天下要拿便来拿,要杀便来杀,若欲与我一战,勿再藏头露尾。他堂堂正正踏进京城,亲与我相见之日,才是胜负分晓之时!”
  第228章 京师围城
  群臣百官在安远门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有的为监国殿下以江振与林承恩三人之血祭旗宣战而胆寒,更多的却都明白,此一局对峙交锋,监国殿下已然全胜。
  诛江振,是为击破“清君侧”之言的虚伪,从此任何叛军以此为借口起兵,皆名不正、言不顺。以宗室林承恩夫妇策反,果然动摇了镇安王强抗之心。
  而郭遵礼气血上头逼镇安王作答的行为,已使这支十万大军的军心产生了裂隙,从此“王”与“帅”失和。而这十万人之中,镇安王的八万军马才是主力,已失顽抗到底的锋锐。
  瑟若见林承恩夫妇人头落地,神色仍是淡静如常,再也不看一眼面如死灰的镇安王,起身自回鸾车之中。
  禁军倒遵殿下之旨,一人提起江振头颅,一人剖开他衣服,真将火折子凑到他肚脐上,点起天灯。而林承恩夫妇得殿下宽宥,得以按宗室之礼收尸、办丧。
  城门缓缓闭上,只剩一地鲜红刺目的血迹,以及江振那兀自燃烧的无首之躯。
  镇安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被郭遵礼一把拎住,冷声吩咐随从:“送王爷回帐歇息。”
  祁韫和乔延绪并肩看罢这一切,她倒不如何,心里只想瑟若已瘦无可瘦,强撑过这次国难后,不知要病多久。乔延绪却时不时侧头看她,眼神戏谑:这等叫人不敢触碰的女人,你老弟倒是胆大敢碰。
  八月一日,攻城战正式打响。十万陕西精兵对阵城内十五万京畿守军,本应打得胶着,可短短三日,双方便折损惨重,尸横壕堑,血染垛口,昼夜攻防拉锯不休,几乎没个消停。
  郭遵礼用兵之精巧显而易见,自是背后有梁述智谋。勤王军攻城器械齐备,火器更是兵部近年最新制,连火炮口径都与北镇所用相同。连日来城南最先吃紧,每日要顶三到四波猛攻,城头火炮、床弩昼夜不歇,火光映红夜空。
  当日林璠本想陪姐姐一同劝镇安王退兵,却被瑟若笑着挡住:“他算什么,不过是个傻胖子罢了。陛下安心坐镇中军,看我手到擒来。”
  她这几年翻过不少《三国》、《水浒》和武侠小说,大战当前,说话里不自觉便添了几分匪气,偏生落在这副美丽身子上,又透出几分俏皮来。
  林璠听了也忍俊不禁,却仍难释心中忧虑。皇姐是想护他清名,可城外兵临城下,作为天子,怎能全无动作?他仍日日登城头巡望,抚慰将士,偶尔亲提弓弩示威,虽不多言,却以天家威仪凝聚军心。
  围城之初,不过七日,便杀得天昏地暗。郭遵礼调度有方,先以连弩火铳、投石火球昼夜轰击,转攻北城最脆弱处。夜则小股奇兵潜行地道,扰得守军不得安寝。
  京师则是韩定安坐镇城防,虽久经沙场,也不得不承认,对手不止兵精,还携来最先进的霰弹火器与火攻云梯,显然梁述把控兵部多年,暗中供给防不胜防。
  敌军攻势不疾不徐、收放自如,节奏拿捏极稳。城头血战七日,守军已折损逾三千,尸骨层层堆在女墙之下,血流入护城河,泛起乌黑腥气。
  八月八日,瑟若与林璠再次视察城南,祁韫、戚宴之及数位重臣随侍在后。
  纵然瑟若素性刚强,亲眼见到城头上血迹未干、士兵断臂带伤,仍觉心头发紧,心痛不忍多看。与韩定安等人商议完下一步防守对策后,她强撑着下城,欲在一处楼角小室略坐缓神。
  刚坐下,只觉天旋地转,四肢发软,眼前一阵发黑。多日来无心饮食,积劳成疾,终是支撑不住。
  恍惚间,有个熟悉的怀抱将她接了个满怀,那怀抱虽沉稳有力,却又出奇温柔绵软。
  那人俯身碰了碰她唇角,取出一颗麦芽糖哄她含下,又端着热茶,一勺一勺喂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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