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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就在这时,家主携夫人缓步而入,夫人还牵着个纤瘦乖巧的漂亮女娃娃。两个大人神色从容,言笑晏晏,仿佛并非来赴一场暗流汹涌的家族议事,而是闲庭信步赴宴。
  随行的是祁承涟、祁承淙等十数位精英,皆是江南北地商局里响当当的人物。彼此多年未见的流昭与千千在其中并肩而行,自在说笑,风趣亲昵。
  那一行人虽不多,却谈笑自若,气势磅礴,自有一种并肩携手、战无不胜的笃定。更难得的是,他们彼此间并非冷漠的上下级,而是多年同历生死后的信任与默契。那笑意、那轻松,叫人一看便知这是一群真正凝成铁板一块的人。
  与厅中各怀鬼胎、面色各异的反对派相比,他们就像带着光亮而来,一出场便叫人心头一热,恍如夏日正午照进堂中的一束烈阳,明亮、温暖,却也让人心生忌惮。
  最叫人捉摸不定的,当然还是祁韫本人透出的那股诡异的温柔和煦。一身七成新淡蓝衣衫,系一块青玉环佩,一如既往。仪容清俊,多年面貌身形未曾变过,自十七八岁就稳定至今,仿佛岁月和人心的尘埃都落不住她半分,也都是寻常。
  唯一的变化,是右手拇指多了一枚家主印玉扳指。因那扳指依她尺寸收紧后仍显宽松,她便时不时无意识将它在指间轻轻旋转,动作闲散,却又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掌控感,叫人不自觉想起她指下握过的杀伐与权柄。
  可那淡泊宁和的笑意,却当真不是作伪,看起来既平和又真诚,像是无声在说:此事确是为你们好,但若你们实在不愿,我也不必强求。
  那轻松写意的神情,让人几乎要信了,她今日并未打算把这件事逼到非成不可。
  正是这股松弛与笃定并存的气质,让厅中不少人心里微微发紧,就怕她突然变脸、暴起发难。
  更有曾跟过祁元茂的人,望着她那清和神色,只觉得当年老主子那份潇洒若定、万事不萦于心的气度,如今在祁韫身上重现,却又更添一份锋利,也更难以看透,衬得他们这群人像是庸人自扰。
  这群人把念头在家主身上转过,又不由自主被家主夫人吸引了心神。
  这位来历不可尽言的新夫人,据说是皇室赐婚、宦门之女,行事低调,却也并非不明不白。
  按家规,家族重要人物成婚须向宗正处报备,交验婚书、家世文牒等一应凭证,宗正审验无误后记入家谱,方能名正言顺。
  据说此女一套手续文牒俱全,清清楚楚落在族谱上,从此不仅是家主之妻,更是宗族公认的内当家,旁人再无可置喙之处。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揣测不出真相。再念及祁韫“长公主面首”之流言传了多年,几成公议,更让人不敢深想。
  如今长公主还政归隐,北上河北凌烟观,不问尘世,按理说祁韫早该与她断了来往。可天家若要设局遮掩,谁敢妄言?
  这巨大的可能性横亘在族人面前,反倒人人只敢暗自揣测,心照不宣,无人敢说破。稍有不慎,辱及皇室清名,便是杀头灭族之罪。
  今日新夫人一袭淡蓝素白织金边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清清凉凉,却是贵气自彰、不言自明的主母气度,与家主服色遥相映衬。
  她睥睨万物、姿态高贵,悠闲似真只是来随侍观礼,只淡淡一瞥堂中众人,便牵着那小女孩在家主位侧后安然落座,低头掏帕替她细细擦汗。
  祁韫见众人神情各异,只轻轻一笑,坐定便道:“辛苦诸位酷暑赶来。不过想必诸位心里自带清凉,倒显得这堂里的冰都不够凉了。”
  这话说得仿佛轻松玩笑,承淙等人也带头笑了出来,可余人落座时心却骤然一紧。话虽轻,却分明是说她心知肚明他们都打算泼冷水,又怵她忌她,哪里是“清凉”,分明是拔凉拔凉。
  随即,家主一挥手,下仆和庶务管家忙碌穿梭,添冰奉饮,好一阵忙乱。
  待祁韫与诸长老客套一番,气氛略稳,按惯例,由祁元骧一脉、当任江南北地总账房轮值总管的祁元礼起身拱手,朗声问道:“可否开始议事?”
  祁韫一点头,他便当众将改革八策重新郑重宣读一遍,肃然道:“诸位,改革方案已宣读,有何异议或建议,请不吝直言。”
  厅中竟然一时寂静,无人敢做出头鸟。
  祁韫也不着急,淡笑喝茶等着。承淙敲敲扶手,半开玩笑半威胁道:“哎,都没意见?没意见就执行了啊,要不听我夸两句也行。”
  他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北地话事人,论地位和祁元骧平齐,无疑是说,整个北地以他和流昭为代表,全力支持改革,也是情理中事。
  此言一出,堂中立刻有人按捺不住,承字辈中年纪较长、主持扬州谦豫堂事务的祁承弼道:“家主锐意进取,众人皆知,支持之情自然不假。只不过此番方案宏大非常,我等难免存有些许顾虑,亦属人之常情。”
  随即他又顺势道:“我等之所虑,首条最重。以个人业绩为考核,确是激励个人奋进之策。而改以地方为单位,固然可促同心协力,却也难免内部分配不公,更让地方话事人权柄过重,终成尾大不掉、自立王国。如此个人激励反弱,权力约束更松,长此以往,或恐生离心。”
  祁韫点点头,示意千千答复。千千便笑意盈盈起身:“弼总管所虑极有见地。此条多是我提议的,便由我来回。”
  “弼总管也知,如今谦豫堂全国共八十家,光江南就有六十家。祁家能与别家票号区分开,根本在总账房制度与六柱清册之优势。”
  “但扩张太快,总账房早成庞然巨物,每月、每季核算日人困马乏,只勉强维系,更别说个人业绩考核,这十年来已是地方账房自核,总账房只剩盖章之名。”
  “此策的关键,不只在重新分利,更在替总账房减负。让江南、北地总账房不必再事无巨细、追核各地细账,只抓年末业绩银、转而重监督。地方得以放权而活力更足,总账房则转为总揽方向、统筹大宗资产、策划家族未来之职,腾出精力,将原本写账拨算盘的精英派到地方任事。”
  “首条重在发挥总账房这个祁家最大优势,让它再显锋芒。弼总管担心权力下放过大,也是实情。可有业绩银的硬考核在手,地方话事人若太过中饱私囊,反而连大局也要受损,自毁根基。”
  “再说,如今个人考核流于形式,也全看跟地方话事人关系,不如坦率纳入总账房稽核,三年内先定下规矩、行一轮巡视。虽未必能根绝贪腐,但能在激励新人、稳住老人之间取个暂时平衡。”
  她说着,凤眸一睨,笑意狡黠:“何况,山不转水转,人挪活树挪死。不称职的话事人,自是无人跟随。不公正的地方,人才自可流到旁处,甚或自立门户。总之各位谁要是看得上我千千,我一律欢迎,咱们在杭州做大事业,不输给任何一地!”
  第244章 革心
  千千一番话,打在众人从未设想的地方。原先满厅人只盯着利益分配,谁也没想到这套新策落点竟是替总账房减负、重定职能。
  连总账房轮值总管祁元礼都微微一怔,细细一想,却真是此理。
  祁家有权势的子侄以进总账房为荣,是因若才华不及祁韫、祁承涟、祁承淙这等商业天才,不如学好算账之法,由家里打点塞进位高权重的总账房和几个重要的地方分账房,届时光一季考核就不知有多少人求上门送钱送礼。
  初时不显,代代相沿,年轻子弟越发贪慵偷懒。到祁韫这一辈,能吃苦、真下场打拼的人少之又少,上一辈管理者的子侄都在总账房坐吃父辈老本。
  祁家经商又是传统的子承父业,上一代的经验向谁传去?故只有寥寥几个可堪大任的后辈还在商海浮沉。如此下去,断代只是迟早之事。
  更别说总账房这庞大臃肿的机构,日常全被琐事牵绊,连祁元礼自己都成了拨算盘写账册的苦力,何谈俯瞰全局、定大策?可偏偏,这本是总账房该负的职责。
  细想下来,祁韫这一手,是把原先暗里凭关系、靠人情贿赂才能过的个人考核,摊到明面上来,阳光下更难弄虚作假。
  地方虽权柄加重,也有业绩硬考核束着。各地之间无形中又有比拼,能逼得人才主动流动。只要大部分话事人还明理担责,这套机制就能转起来。
  他心里是认同,却知此局压根不是讲理处,还是祁元骧咽不下气、放不了权。
  果然,千千的话作了个引子,反对派成套话术扑面而来,无外乎说理想虽好,监督却难,贪腐比想象中更难根除。
  业绩银比例如何衡定,岂非仍是权柄落在总账房和个别话事人手中,谈何公平?甚或票号业务和茶丝粮船各有特性,如何一概而论地考核?
  凡此这种,不一而足。再有就是擅动祖宗家法,损毁家业根基,死后无颜见先人。
  祁韫一行自知此条最难成,也不求一役而毕。她麾下主力都是一群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辩驳时更是言辞风趣,插科打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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