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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这当然是因他要遮掩真正的偏爱,不欲给徽止树敌,因她身世敏感,怕引起有心人注意。更是因他始终未肯相信徽止真的回心转意、真的不再恨他,也未想好和她说什么话、备办什么样的礼物,哄她开怀。
  今日却实在是悲愤难抑,也无力再拘着自己。他见罢祁韫就吩咐今晚宿叶嫔宫中,后半日的繁忙政务,都靠“晚上能见她”的念头强撑苦熬。
  第266章 苏醒
  徽止殿中,已开始幽幽渗进她身上的香气,与儿时记忆中那股清甜不同,如今多了几分温暖沉静,仿佛从心底生出的安稳气息。
  正中设着一桌精致却不失家常风味的菜肴,是皇帝与后妃常见的晚膳。两双盘盏筷箸并排搁着,一壶温酒旁,摆着两只素白小盏。
  两人相对而坐,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林璠看着她,满腹话语堵在喉间,只能细细挑了几样记忆里她爱吃的,侧头吩咐内侍给叶嫔布菜。
  倒是徽止先笑了,汩汩斟酒,轻开口道:“陛下担心长公主病情,心绪郁结。不如臣妾陪陛下喝喝酒,解一解闷。”
  林璠本低头用饭,闻言抬眸望她,神色微松,语气也轻了几分:“叶嫔还会饮酒?何时学的?”
  不想徽止嘻嘻一笑,与印象中别无二致的少女情态和顽皮傲气毕露:“没学过,才要试试。敢不敢跟我比?”
  林璠不由得摇头一笑:“你身子弱,我不欲趁人之危。等你养好了再……”
  话音未落,那斟满酒的素白小盏便递到他唇边。
  徽止从座中起身,无声无息走到他身旁,执盏的手不依不饶,非要他喝了不可。
  任何礼仪规矩都拘不住她,世间也绝无人能叫她低头。可她竟愿意为了他,长居这寂寞深宫之中,这份情意,怎能不叫人动容?
  她在他耳边轻唤:“奂之哥哥,你还有我。”
  ……………………
  这漫长煎熬的一昼夜,对瑟若来说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她梦见春日午后,父皇带她策马西郊,她骑那匹额上有一点黑花的洁白小马,痛快驰骋于原野之间。直至暮云纷飞,倦鸟归巢,回程时困得走不动,她被父皇抱上马搂在怀中,在他悠扬笛音中安然入睡。
  梦见深宫秋夜、潇潇雨歇,舅舅梁述递来的那只瓷瓶冰凉刺骨。他带笑凝望她的脸,仿若在欣赏自己镜中容颜。坐忘园书房中气息沉郁清幽,他执一支玉箸纠正她弹错的手,或是在休憩间隙,亲抱琵琶为她弹一曲轻松小调。
  梦见她和祁韫在江南,立冬的寒气让人钻出被窝就打冷颤。她望一眼枕边人安睡模样,满心甜蜜窃喜,猫进厨下,和如晞一道根据本地厨娘的指点,将那一罐肚包鸡慢慢熬煮成浓郁甘美的汤汁。
  梦见俞先生教她“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那一声声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至理,化作和青鸾司众女官熬夜推敲即将发布的大政之字字句句。而彼时坐在她膝头无知嬉笑的奂儿,转眼便成英武端方的少年君主。
  他在玄山长公主府迎她归来,立在北地初春的晨曦之中,满是激动欣喜,近乎孺慕之情。可那身姿、面目、气度,竟越来越像当年朝堂之上的梁述,让她心惊,更让她哀伤。
  别无他法,是命运让她亲手将其塑造成与仇敌相似的模样。那是以一己血肉之身执掌这天下至权,最臻于完美的形态。
  这一切最终化作他负手背对她而立,转头痛彻心扉地问她一句:姐姐,你何苦瞒我?
  她终于醒了,模糊的视线渐归清晰,凝成一道最能让她安心的身影。
  祁韫捧住她手,颤抖半晌才笑着说出一句:“瑟若,你回来了。”说着,将她的手按在唇边,闭目深深一吻。
  瑟若看着她眼角泪落,想挤出笑来宽慰,却实在虚弱得扯不起唇角。意识回归,腹中疼痛便至,她忍不住闷哼,喃喃道:“抱我一会儿……”
  祁韫脱衣躺下,小心翼翼将她挪至自己胳膊上枕着,捧着她的脸不住安抚。她轻声问瑟若胃里觉得如何,头有没有痛,让她不必强撑,想睡便继续睡。
  瑟若却是静静躺着积蓄气力,害怕自己随时可能睡过去,忙紧着问:“陛下……有没有为难你?”
  “不算为难。”祁韫笑,又长叹一声,“瑟若,这回好像是我错了。”
  见瑟若勉力睁眼,问答无碍,精神也尚可,祁韫便慢慢说那一夜她长跪请见、次日又“顶撞”皇帝,才得以留在宫中照护的经过。
  瑟若听着,只觉与自己所料相差无几。以弟弟和辉山的性子,二人必有这么“一战”。作为皇帝,他要的忠祁韫肯给,也一向给得彻底。可要她俯首帖耳、奴颜婢膝,却是万万做不到,她对谁都不肯,亦不屑逢迎天子。
  她勉强一笑:“哪里是你错,分明是我当年大意,顾虑他毕竟是孩子,不好同他明说。错过了最初时机,便越来越张不开口……”
  “果然如此。”祁韫仍旧镇定,还颇有“兄长”风范地谅解一笑,“老实说,换了我,也会觉你这姐姐未免太拿我当外人。”
  瑟若叹口气,三言两语将那日经过简述,最终道:“待我好些了,同他说开便无事。只是这背后有人作祟,才是危险所在。”
  这三日沈如清亲临御膳房,当场叫太医汇报饮食察验结果。又往青鸾司所在的思成殿,请姚宛拿来相关宫人的口供,她逐页审阅。
  论理青鸾司属天子所辖,与锦衣卫、东厂同理,非皇帝本人不得擅阅口供。可事发时长公主已将此事交皇后处置,林璠只关心皇姐安危,哪顾得上其他。何况本就纯是后宫之事,由沈如清继续追查,也算名正言顺。
  姚宛通透,当然不仅不阻新皇后处事,更多一分相助之意,不过一日就将口供整理完毕。
  沈如清看罢,将那近百页文稿原样归还,只笑着谢过姚宛,未有其他表示,便起身回宫。
  其实这么一查,事情已接近水落石出。
  那日宫宴所设的菜肴、点心,皆是老于此道的御膳房总管亲定,呈沈如清阅后方执行。宫中哪位主子忌讳何物,他们当然谙熟于心,何况素来体弱的长公主殿下也在其间,更需谨慎。
  可毕竟大宴人多,菜肴几十种,所用食材更有上百种。在供长公主食用的饭菜和点心里,悄然替换进几样与她所服之药相克的,也就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买通御膳房、引侍卫挟持长公主贴身太监等事,虽相关人物链条颇长,最终皆可溯源至郑太妃。可见有人出谋划策,郑太妃只不过照搬执行。
  这两月来长公主进宫颇为频繁,更适合下手的时机并非没有。借近来最隆重的宫宴生事,人多则变数多,反不如趁长公主单独进宫时设局更为可控。
  可见此人与郑太妃筹划此事的时间并不长,涉事宫人的口供也佐证了这一点。一切的暗中活动,皆是近十日内才开始的。
  而往前追溯,十日前见过郑太妃的人也不多,除了素来与她相熟的宗室贵妇探望,便是皇帝大婚后新妃嫔来请安。
  那几个命妇,推敲其背后家族,并无动机谋害长公主,来寻郑太妃也不过闲话消遣。单独与郑太妃相谈超过半个时辰的,仅淑妃与叶嫔二人。
  淑妃田氏因和郑太妃是同乡,那日带了家乡土产前来攀谈。田氏家中是数代不做官的清闲儒门,她父亲一辈连个有功名的都没有,跟长公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如此,便剩下那孤高傲世、与寒门小户出身丝毫不符的叶嫔。她正是这群人中,最后一个见郑太妃的,且刚好就在十二日之前。
  青鸾司专司情报,据口供推断出的嫌疑者与沈如清所见相同。本应简单明了,禀皇帝后拿叶嫔查问,沈如清却按下不表,正因她谨慎,更因那份适合权场争斗的天赋直觉。
  叶嫔最后一个“铺宫”,日子却十分关键,就在两日前。那可是长公主病危首日,皇帝心中装着的不是江山社稷便是他这皇姐,何况素来行事克制,怎会择这一日临幸新人?
  再联想起选秀亭中诗“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那时便知他心中有一割舍不下的“青梅”。
  沈如清太过聪明,已判断出皇帝对叶嫔的感情非同寻常。正因这份聪明,使她不敢贸然行事。
  一方是长姐如母、曾经的监国殿下,一方是疑似皇帝真正心爱之人,她这个新皇后被卷在这极难开局之中,真真是进退维谷了。
  ……………………
  瑟若那晚不过短暂苏醒,同祁韫说了几句话、喝了药和几口清粥便又陷入昏睡。再醒时已是发病第三日下午,林璠得信,立刻赶来探望。
  祁韫经那一夜长跪,双膝受伤严重,跪拜迎他自然不如往日灵便,其余竟还一如既往,连那请安后带笑的面貌都别无二致。
  其实此时林璠气也消了,当晚恨不能灭祁家满门的愤怒早已退去。他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太怕皇姐挺不过这一遭,那份慌张无处发泄,便自然泻火在祁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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