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必从出生起父母就安排好了一切。过着在优质教育下长大,衣食无忧的那种人生。
  默不作声地快走到病房门口,秦薄荷还在思索有什么拉近距离的话术。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卖东西给他。譬如问问他最近生活里缺什么方面的用品。外烟啊洋酒啊……
  石宴忽然说:“没有不放心。”
  “嗯?”
  “没有不放心。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语气诚恳,眼神比之前柔和很多,没有那么凌厉。带着一点笑意。
  秦薄荷站定,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石宴有些意外,但他也低头看了回去。秦薄荷一米七七的身高,因为头小比例好又清瘦,所以看着很显个头。
  但和一米九的人近近地站在一起,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秦薄荷离他近,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酒味,有些甜,像某种调制的起泡酒,还有沾惹十分内敛柔和的薄荷烟香。石宴这一身又是很正式的西装革履,虽然换了一套,但明显是为应酬搭配。
  “……”
  不怪tata那么说。
  确实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秦薄荷说:“石院长,你笑起来还是挺良善的。”
  “我到底是什么样子。大多数时候只是面无表情罢了。”
  “你真不知道啊?”
  “苦恼已久。”
  说起来,石宴在美国的那个学弟,初识的故事也离奇。他只是正常地与之交往,偶尔会讨论问题。白晓阳要预备留校,同为中国人又是一个系的,偶尔会跑来问问学校的一些工作机制,他乐意帮助,抽空带着他和同届的优秀毕业生以及责任教授互相引荐——这在石宴看来都是非常正常的事,就算知道对方的性取向,也从来没说过失礼冒犯的话,相处时更是从无逾矩。
  他大概知道白晓阳那个男朋友有些隐晦的社交障碍……或是什么心理上的遗留问题。但对方的敌视过于汹涌。话里话外都带有极强的驱逐感,以及针对性。
  ……那很多言行举止,不仅非常冒犯人,而且还相当无厘头。
  后来白晓阳邀请一起去旅游,几人被迫相处了一段时间,对方这才放下戒备。
  但这一过程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如何转变的,石宴并不清楚,他认为自己说话做事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但没两天对方的敌意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实在让人一头雾水。
  秦薄荷眯起眼,忍不住调侃他:“石院长……像你这样的,放在夜店就像掉进虎狼窝的一块肉,只会吸引看起来和你一样的掠食者。但放在婚恋市场,人家躲你还来不及呢,更别提有下一步了。”
  见这人沉默,他越发觉得有意思,“我猜得对不对?”说罢,又靠近了点,鼻翼耸动,感叹道,“还一身很淡的烟酒味。”
  风波过后的病房走廊比以往更加安静,过了洗漱的时间,有的病房灯都熄了。
  秦薄荷还抱着盆,站在李樱柠的门口。有意思地看着石宴。好像在等他什么反应。
  按照这个气氛持续下去,对方可能是无奈地接下话自我调侃,也可能是一起说笑起来。
  ——拉近距离,一定要拉近距离。秦薄荷这么多年了还是很懂这一套的。如果能算半个熟人,以后他推销的密度就可以再强一点。
  说不定真能把个大单逼出来。二奢难做就在这层,但只要能成单,光一条领带的差价就够他兢兢业业直播两三天的了。更别提那些蝇头小利。
  现在是石宴,下一步就是石芸。只有把这些人哄高兴了才能在短期内带来断层收益。秦薄荷承诺不会再骗人,但钱还是要捞的。
  这么想着,秦薄荷望着石宴狭长渊沉的双眼,让自己笑得更‘动人’了些。
  “秦薄荷。”
  眼看鱼貌似上钩,秦薄荷压下心中暗喜,柔和笑道,“怎么?”
  石宴似乎被什么想法困住了,有些疑惑,但又很耿直。他看着秦薄荷脸上的笑,问道。
  “你是同性恋吗?”
  -
  “哥。”
  李樱柠擦完脸,将热毛巾递给秦薄荷,看着他去洗手间闷头收拾干净又出来。
  秦薄荷说:“干什么。”
  她忍了忍,没忍住:“你为什么买脸盆回来之后就一直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呃我不好说。”
  “没事。”秦薄荷淡淡道,“遇到个脑子不好的神经病。”
  “哦,”李樱柠还是有点茫然,“你最近认识了好多人啊。”
  “……”
  “而且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人。”她能理解,但又有些担忧。秦薄荷毕竟在互联网上讨生活,平日里遇到傻子和神经病的概率都很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直播间有人发疯?吵架了?又有人在小红书挂你了?”
  “没事,没有。你盼我点好。”
  秦薄荷忍不住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将折叠床摊开,但现在还不想睡,于是坐在李樱柠床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有些心不在焉,毕竟挫败感强烈。有种走在城市大马路上忽然被牛顶了一下的荒诞感。
  李樱柠问:“你真没事?”
  “真没事。”
  她试探,“嗯……”
  秦薄荷见她吞吞吐吐,有些疑惑,“你有话就说。”
  她确实有话要对哥哥说,虽然看起来不是个好时机,但还是,“哥……今天姑姑联系我了。”
  李樱柠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反应,又试探道,“她问我们近况,然后我也就大概说了一下。也没有添油加醋,不过也没瞒着她。”
  “嗯。”秦薄荷垂下眼,“你和她说了手术的事情?”
  “她说可以资助一部分。”
  李樱柠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其实她有点意外,因为以前只要说起姑姑,秦薄荷都很抵触。
  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就放在那里,时间能疗愈创伤,却无法缝合关系,那道坎不会消失,只会变成高墙,越来越疏离。
  秦薄荷很平静:“你接受了吗?”
  “哥你不生气吗?”
  秦薄荷摇摇头,“为什么要生气。到现在这一步,没必要为了那些有的没的,和钱过不去。而且她愿意资助,我对此只有感激。”
  但那不是有的没的呀。李樱柠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
  她有点难过。哥哥现在的态度如此,反而说明他是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她上网去搜过,自己要做的那个项目要花很多钱,而且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会好。
  她知道自己不幸。没底气拿所剩无几的下半生去赌。
  秦薄荷没有上大学,他高三毕业后就去打工了。
  那个时候李樱柠还在读书。他计划将妹妹供到毕业,可惜天不遂人愿,大三那年体检,她检查出乳腺左二右一共三处原位癌。
  其实这在当初也称不上天打雷劈,情况良好,发现得早。再加上患者足够年轻,手术一做修养修养,预后万无一失。
  那时候无论哪家医院都不建议做全切,一来女孩子年轻,二来确实没到那个地步。秦薄荷听进去了,他把人送去了最好的医院,结果手术一切顺利,后续甚至无需化疗,只用放疗用药两三年差不多这道坎就算过去了。
  到底是最最年轻的时候,做完手术没三个月李樱柠就满血复活了,她性格乐观,本就闷不住,活蹦乱跳地该吃吃该喝喝,那时候无论是同学还是男友都没有把她这个人生插曲当回事。第二次体检结束,蛋白内分泌全都正常,医生说她只要注意生活习惯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出现。
  就这么一年过去,李樱柠毕业前夕,在答辩的时候忽然晕倒。所有人都吓坏了,导员带着人把她送去医院,秦薄荷从外地赶过去的时候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之后就不太好了。
  当年秦薄荷不顾反对,还是让他妹做了全切,但可惜半年后还是复发,他不明白之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成了这个样子,手术早早就做了,生命又那么年轻。
  但这东西的存在就是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它永远给不出一个绝对。
  一旦被沾上,不管怎么清理都有一道阴鸷压在身上,随时会卷土重来。
  气氛有些沉重,秦薄荷不多说什么。也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他今天会一直陪在这里。
  “别有压力。我又不是小孩,都过去多少年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深仇大怨,”他握着她的手,笑起来,“我有没有赚钱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按我现在的数据,变现太容易了。接几个广告就能搞定。”
  李樱柠也困倦,合眼前忍不住调侃他,“还真把自己当大网红了。”
  秦薄荷轻声说:“你永远都不用操心钱的事。”
  “我知道。”她迷迷糊糊地笑着,意识昏沉。“以前耍赖说永远不想变成大人,不想工作,要一辈子当小孩。现在看,说不定梦要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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