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阵湿冷的风扑上面门,这是他时隔多日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雷暴声震耳欲聋,它掩盖住了许多应被察觉的事情。有人把他拖到了崖边,有人用力按住了他的后颈,有人强硬地对他说:“跪下!”还有人揪着他的耳朵要他道歉,有那么多人在告诉他要如何屈服,可到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两个字:
我不!
崖下波涛汹涌,曾经熟悉的小镇早已沉入了江底。这里的天是黑的,雨是黑的,闪电转瞬即逝,它所照亮的大地与河流也同样深不见底。
东阳江像逆流的瀑布,背后传来的叫声怎么听怎么有些耳熟,他无暇辨认那具体是谁,他只知道当他掉下悬崖的时候,推他的远不仅有一双手而已。
徐知酬掉了下去,这是完全在预料中的结果。那棵弱不禁风的老树竟然给他提供了缓冲,这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他掉到了一段向外突出的平台上,足足五米的落差竟没能将他直接带走,如石子般砸落的雨点里也包含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石头,比如木板,比如湿哒哒的泥土,还有已经发霉不能再吃的压缩饼干。
有人在惊呼:“怎么真下去了?”还有人询问:“这小子死了没?”到最后有人提议:“一直挂在那不是办法,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捅下去吧!”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期间断断续续有杂物在他身边住下。风铃声清脆而又轻盈,雨水与血气混涌入他的鼻腔,他摸遍了自己全身,也没能找到那只粘了蓝色羽毛的捕梦网。
爸爸送他的礼物被落在了庇护所里,那这声音会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他不能确定它究竟来自何方,但是在日出之前,它的存在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心安。
太阳出来后,徐知酬在江水中看到了一个小点。
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看就像芝麻粒一般。等它漂得近了,徐知酬发现它的体积其实十分可观。
那是木筏?是树干?还是谁家塑料大棚的屋顶?
然后他发现,那其实是赵墨林。
赵墨林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他像块吸饱了水的老豆腐,不疾不徐地流到了徐知酬眼前。
一周不见,他比他们上次见面时又硕大了不少。赵墨林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一个浪打来,他对徐知酬挥挥手,而后便彻底沉入了水中。
叮铃铃,雨势变小了许多。
叮铃铃铃铃铃,雨停了,但风铃声却更急促了几分。
徐知酬缓缓抬头,他发现那铃声的来源是他的爸爸。
徐保英被吊死在了那棵救了他一命的树上,他的手里还攥着捕梦网,那声音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顶上传来欢呼,那其中满怀着绝处逢生的喜悦。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在对天地不断呼号,到最后有人割开绳子,于是徐知酬最后一次看见了父亲的眼睛。
扑通,江上泛起了一朵不知名的水花。
“扑通。”
徐知酬说:
“这就是我作为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扑通!
“如果这是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那么故事讲到这里,放映厅的工作人员就该开灯了。”
“但可惜人生不是电影,我的故事也没有就此结束。那之后我并没有死,而是在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一位高人。”
“他收留了我,养大了我,他教给了我复仇的方法,还告诉了我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以说,就是他给了我站在你面前的机会。”
“哦,顺便告诉你,这里其实并不是幻境。这里是切实存在的空间,刚才那些都是我请的演员。这就意味着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就是确确实实地死了。”
“不论我在这杀了谁,他都不会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树上已经没有人了,但江水中还是隐约有风铃声传来。
徐知酬松松垮垮地站在悬崖边,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山羊脸面具。荣承光的腿折了,他和遥英杜政一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亭云和居星在一旁生死不明,荣观真倚靠在崖壁边,不论徐知酬对他说什么,他都始终沉默地凝望着江水。
就好像这样,他便能从中找回什么东西似的。
见荣观真不答话,徐知酬一拳砸向了他的太阳穴。
“我问你话呢,你对这个故事作何感想?”徐知酬揪着他的头发问,“我请了最专业的演员,最权威的导演,全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至于拍摄手法我也专门学习了很久。这么精彩的故事,我觉得这怎么也能拿个……金鸡百花或者白玉兰奖回来吧?”
荣观真摇了摇头。
“什么啊,你是有意见吗?”徐知酬问。
“不是。”
荣观真抬眼望向徐知酬,刚才那一拳打破了他的眼眶,新鲜血液和着鼻血缓流而下,在他脸上留下了蜿蜒纵横的轨迹。
雨停了,太阳从乌云后探出了脑袋,一小束阳光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使得那对本来沉稳又安静的褐眸,呈现出了略带着些疯狂的琥珀金色。
他的眼神飘忽,既没有在看徐知酬,也没有观察其他倒在他身边的人。
很快徐知酬就发现他其实是在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大雨初歇,鸟儿们不会在这时候冒险起飞。
“咳……我想说的是……”
荣观真顶着满脸污血,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他说:“白玉兰是电视剧奖,你拍电影应该是拿不到的。你这个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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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知酬:优雅地复盘,努力讲垃圾话
老荣:都让一让让一让,世界上素质最差的神来了
第47章 江中遥云
“……”
徐知酬张开五指, 一支由白玉制成的长箭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那箭流光溢彩,只消一眼便可知绝非凡物,它在他掌心嗡鸣不已, 过三秒后它覆作一束冷光, 直直朝荣承光的方向刺了过去。
“承光!小心!”
遥英的动作比他的惊呼到得还要更早, 他连滚带爬起身挡到荣承光身前,荣承光还在发愣,就见那箭直接贯穿了遥英的胸口。
“咳啊——!”
玉箭在半空中散作星星光点, 巨大冲力将遥英整个撞下了山崖。他所在的地方哗地洒下了几滴血点,然后——扑通。江面上又浮起了一朵毫不起眼的水花。
“遥英!!!!”
荣承光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往下跳, 硬是被荣观真扯着头发拽了回来。
“你别拦我!我要下去找他!”荣承光崩溃大吼道,“他是人,从这么高地方掉下去他是会死的!我……为什么我动不了?荣观真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要在我身上用定身术!我要下去找他, 求你……如果没有他我也不用活了!!!”
“不想活你可以早点去死,不用假模假式地在老子面前哭丧!”荣观真一把将他扔到了地上,“活了几千年半点长进都没有, 除了丢人现眼之外没有任何长处!你当初要是能动动脑子, 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从三渎归一到现在过去多久了,你遇到困难也就只知道哭!”
荣承光无力地趴到了地上。
荣观真用为数不多的法力定住了他的身形,现在的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
山风呼呼地吹,那像是谁在回应他的呼唤,但他想见的那个人,却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无际的江水之中。
眼泪与冷汗慢慢渗入泥土, 很快就打湿了他身前的一小片地面。
啪,啪,啪。
徐知酬真情实感地鼓起了掌。
“实在太精彩了。我觉得你俩刚才这段表演绝对可以被载入影史。”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要我说杜导演就应该考虑把你们收进剧组,真的,你们现在这样子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
“和平时?”荣观真缓缓抬头,“你平时总能见到我吗?”
“嗯……倒也不算常见,我只是听说过许多有关于你的传闻而已。”徐知酬耸了耸肩,“小荣老爷我是不太了解啦,但荣观真,你知道其他山神都是怎么评价你的吗?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他们一致认为,你是有史以来最不择手段的恶神。”
徐知酬开始在悬崖边漫步,风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细数:“杀母弑亲,祸信害友,并流侵土,装腔作势,这些都是你确确实实做过的事情。你背叛了你的信徒,和你亲爱的弟弟一起吞并了无数河流与土地,你在世人面前表现出大慈大悲的假象,可你甚至从没为因你而死的人忏悔过哪怕一次。因为你作的恶实在太多,你辜负了太多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哦,我这么讲会不会有点逾越?但我不得不说,时妙原死得实在是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