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冉倒是很有耐心,一遍遍带着他走基本步,手臂怎么摆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江冉接触得太多了,上课时要搭着肩膀,扶着腰,呼吸相近,视线交错,课后有时也会为了熟练动作,在没人的舞蹈教室或多媒体大厅角落多练一会儿。
江冉为了将就他,自己主动承担了需要更多旋转和跟随技巧的女步。江冉身材比例极好,跳女步时姿态居然也很舒展漂亮,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反而有种别样的、赏心悦目的利落感。
直到某个平常的夜晚。
苏木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没有特别清晰的场景,只有一种强烈的、挥之不去的感官记忆,江冉的嘴唇,带着温热的、真实的触感,压在了他的唇上。那感觉太真实,以至于他在梦里心跳如擂鼓,惊醒时,额头上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梦里残留的温热触感和悸动,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他惯有的认知。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自我厌恶,只有一种迟来的、缓慢浮出水面的恍然大悟。
他的性向,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当时临近学期末,为了完成期末作业,要求每对舞伴录制一段完整的舞蹈视频上交。
苏木和江冉跳的是华尔兹,选了一首经典的慢三拍曲子。就在学校那个老旧的、铺着暗红色木地板、窗帘半旧的多媒体大厅里,用三脚架架着手机录的。
灯光不算好,甚至有点暗,手机画质也一般,但拍出来的效果,却意外地有种朦胧又和谐的感觉。
视频里,苏木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江冉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音乐流淌,苏木在江冉的引领下旋转、滑步,虽然动作说不上多么专业精湛,但胜在自然流畅,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和肢体配合,在略显模糊的画质里,显出一种莫名的契合。
不知是谁,大概是班上哪个爱热闹的同学,随手把这段视频传到了校园内部的社交网站板块上,标题写着“期末舞蹈课作业,这对哥们跳得还挺有感觉哈”。
本来这种帖子很快就会沉下去,但或许是因为江冉在学校里本身就有点知名度,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气质冷淡又独特。
再加上视频里两人配合的确不赖,帖子竟然被顶了起来,有了些点击和回复。
苏木自己刷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评论了。
大部分是跳得不错、配合默契之类的话,但其中夹杂着几条画风不太一样的。
抛开性别不说,这氛围感绝了……
别说,这俩站一块儿还挺配的。
路人表示嗑到了(小声)。
苏木一条条翻下去,看到还挺配那几个字时,有一种微妙的、带着点窃喜。
他抬起头,看见江冉也正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表情说不上是生气,但绝对算不上愉快,凑过去一看,他也刷到了那个帖子。
苏木:“要不……我去私信发帖的那个人,让他把视频删了吧?”
江冉闻言,转过脸看向他:“你不介意吗?”
苏木:“还好吧,我觉得……挺逗的,网上不就爱瞎起哄嘛。”
江冉又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没事,不用管了。”
视频最终没有被删掉,但那个话题也没有再发酵。
只是苏木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江冉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会不会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室友,是同学,是关系比较近的朋友才有的客气?
可他对同样关系不错的瘦猴和肥刀,似乎就只是寻常的哥们儿相处,打游戏互坑,吃饭aa,偶尔互相带个饭,从不见江冉有半分额外的、超越界限的体贴。
就这样,在反复的确认与自我否定中,苏木暗恋了江冉好几年。
一开始,是有些自卑的。
觉得自己普通,成绩在这里来不算拔尖,家境平平,性格也不算多么活泼有趣。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
现实的社会将许多校园里模糊的东西变得格外明晰而锋利。
江冉起点就是许多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平台。
而苏木自己,按部就班地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朝九晚五,挤地铁,在格子间里为了一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偶尔也会约着吃饭,但话题渐渐从校园趣事、未来理想,变成了各自工作中遇到的琐碎烦恼或无关痛痒的时事新闻。
会看到江冉提到某个并购案,或是下周要去哪个国家出差,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随着年岁增长、境遇分野,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苏木有时会生出一种迟来的、近乎幼稚的懊悔。
早知道……早知道会陷得这么深,还不如趁当时还在校园里,彼此的身份都还单纯,物理距离也最近的时候,不管不顾,先下手为强。
哪怕被拒绝,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曾经试过,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苏木在家躺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直属领导就踩着锃亮的皮鞋,板着脸走了过来。
领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紧锁:“苏木,你昨天怎么回事?我给你发的消息一条都没回!项目进度还要不要跟了?胆子肥了是吧?不想干了?”
周围有几个同事悄悄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假装忙碌。
这种当众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斥责,苏木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以前他会低头,会道歉,会忍着不适,解释自己可能没注意手机或者身体不舒服,然后接下更多不合理的工作,听着那些年轻人要多锻炼、公司给你平台是看得起你之类的、空洞又压人的大饼和说教。
但今天不一样。
那份迟来的、对自己生活的审视,让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消耗。
苏木抬起头,平静地迎着领导恼怒的目光,甚至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封早就打印好、签了名、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过去。
“没错。”他说,“我就是不干了。”
苏木真是受够了。
受够了那些永远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期权和未来,受够了毫无意义的加班和随时可能甩过来的黑锅,受够了这种不断被否定、被贬低、被当成廉价燃料压榨的窒息感。
再这么下去,他怀疑自己不止是情绪出问题,恐怕连激素都要彻底失调了。
领导瞪着他,脸色从惊愕转为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挽回场面或者威胁的话,但最终只是憋出一句:“你……你想清楚了?现在就业形势可不好!”
苏木没接这话茬。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一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一个有些掉漆的u盘。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真正站在了三贷之外,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了辞职的自由。
离职也没那么简单,也没想象中那么激烈,苏木已经被这份工作折磨得一点发火的心力都没了,还得做交接,人事跟他谈完,就是更上一级别。
确认他去意已决,而后同他做交接。
苏木那天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找到一家自己收藏了很久、但因为觉得贵一直没舍得去的餐厅。
是一家口碑很好的日式烧鸟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桌子想吃的确烤得焦香冒着油光的鸡肉串,肉质鲜嫩的提灯,热气腾腾的茶泡饭,还有一小壶清酒。
没没有考虑预算,认真地享用美食,庆祝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泥潭里,主动跳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是他爸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两张熟悉而关切的脸,寒暄了几句。
“木木啊,最近……找没找女朋友啊?”苏妈的声音带着试探。
苏木握着手机:“……没有呢妈,我现在……还不考虑这些。”
妈妈絮叨起来:“可以考虑了,但是一定让妈妈先知道好吗?不能像现在有些年轻人那样,乱来。可不能……不能进行婚前性//行为,知道吗?乱搞关系也不行啊。”
他爸妈简直开放得不像个农村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可惜你们儿子,已经做了。
不是和什么女朋友。
而是和一个男人。一个叫江冉的男人。
不过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江冉知。
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