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放下保温杯:“我女儿是老师,刚毕业,年纪跟你差不多,人特别文静,长得也秀气……”
他说着,就摸出手机,作势要翻找微信号:“要不,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江冉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木先一步上前阻挡在江冉前面:“赵叔,这个不行。”
赵大叔:“小苏啊,你这就不对了。你员工的终身大事,你不支持也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呢?我这可是做好事啊。”
苏木:“……在我手底下做事儿,交朋友也好,谈恋爱也罢,他都必须经过我的允许,我现在不允许。”
赵大叔只好看向江冉:“小江,你看你们老板这也太霸道了吧……”
江冉:“我什么都听苏老板的。”
一个蛮横规定,一个无条件服从。
赵大叔:“小江啊小江,我看你这不像是来打工的,你这是……把自己都卖给小苏了吧?”
江冉眼神真诚无比:“嗯,卖了,现在我的事儿都是他做主。”
苏木点点头。
下午回到厂里,苏木刚换了工装,门卫赵大叔就乐呵呵地举着手机过来了。
“小苏,来来来,再配合大叔拍一段,咱们的厂草日记今天还没更新呢!”赵大叔现在已经成了苏木的御用摄影师,虽然设备就是他那部屏幕有点裂纹的旧手机,拍摄手法也极其原生态,怼脸拍,晃镜头,毫无构图可言。
但偏偏就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加上苏木那张在这种有些简陋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俊干净的脸,吸引了不少粉丝。
内容也简单,就是苏木在厂子里的各种片段。
流量一直不错,点赞评论都很活跃,甚至带动了厂里一些零配件的小订单增长,连平日严肃寡言的厂长都心动,自己悄悄开了个视频号,可惜没拍两天就没什么水花了。
赵大叔对着刚拍好的。镜头还有些摇晃的视频预览啧啧称奇,对着苏木竖起大拇指:“小苏,我就说你天生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料!你看,随随便便一拍,这点击量,这评论!玄学,真是玄学!”
苏木:“真的吗?”
他对“网红”,“流量”这些词没什么概念,拍视频最初只是赵大叔一时兴起,后来成了习惯,他也就配合了,没想过靠这个怎么样。
江冉站在旁边:“没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就是……调戏你的那些粉丝,能少一点就好了。”
苏木这个账号吸引的粉丝,确实不少。评论区经常有各种大胆直白的表白和调侃,江冉偶尔瞥见,眉头能拧成疙瘩。
赵大叔在一旁听了,连连摇头,一副年轻人你不懂的表情:“小江,这你就不懂啦!在现在这个互联网上,得女粉者得天下!女粉丝多,说明咱们小苏有魅力,有市场!这是好事!”
江冉:“拥有一个品质高的粉丝,可以抵很多人。”
他甚至想顺势说点更像样的情话,比如,“其实我就是那个从最开始,就一直默默关注你,支持你的粉丝985。”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口,苏木吐槽:“对了,说起粉丝,那个atm粉最奇怪了,他每次来我直播间就是狂刷礼物,然后偶尔在弹幕里教训人,说一些什么注意弹幕和谐,尺度之类的话,爹味好重。”
赵大叔:“我早就说了,他就是想占有你。”
苏木瞥了一眼江冉怕他生气,连忙撇清关系:“大叔你别胡说,感觉他不是来看直播的,就是专门来捣乱,用钱砸人,顺便过一把教育人的瘾,我不喜欢这样的。”
江冉:“…………”
江冉欲盖弥彰:“哦,是吗?还有这种人啊……是挺奇怪的。”
后来那个id6653365985就不发言了,只打钱了。
还有一件事,今天得跟江冉的父母打视频。
这件事是昨天江冉含糊提了一句,说家里问了几次,也该正式汇报一下了。
苏木一直有点紧张。
原本,苏木是带江冉去看他外婆。苏母昨天特意提了,说过几天就是外婆生日,刚好趁这几天有空,带江冉过去认认门,也算是提前在亲戚面前过个明路。
苏木外婆生了五个孩子,在那个年代算是常见的大家庭。苏木妈妈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姨,下面依次是舅舅,小姨,最小的是舅舅。苏木打算先从最好说话的小姨家开始。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是栋老式的平房,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些青菜。去之前,苏木在车上,提前打预防针:“我小姨她一个人住。等会儿她要是说了什么,或者看起来有点奇怪,你别太在意。”
“她以前受过刺激,说话有时候会颠三倒四的,不太清楚,但是我小姨做饭很好吃的。”
江冉说:“小姨怎么了吗?”
苏木说:“我小姨其实年轻的时候,特别聪明,是这村里村外都数得着的人才。”
这话不是客气。苏木记忆里,关于小姨年轻时的时候,多是听母亲和外婆偶尔提起拼凑起来的。小姨长得漂亮,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亮晶晶的鲜活劲。人又勤快,手脚麻利,地里活计,家里琐事,没有她拿不起来的。那时候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后来,小姨嫁了人,婆家在邻村,家境还算殷实。但那个婆家,有着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许多家庭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得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小姨嫁过去后,第一胎真的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段时间,大概是年轻的小姨人生中最满足,也最忙碌的时光。
然而,命运有时候残忍得毫无道理。孩子长到两三岁,正是蹒跚学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有一天,小姨的婆婆带着孙子在院子里玩,大概是忙着晾衣服或者做别的家务,一不留神,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不知怎么,就靠近了院子里那口废弃不用,只用块旧木板草草盖着的井。木板不牢,孩子一碰,等大人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井很深,水很凉。
从那以后,小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她不哭不闹,就是整天呆呆地坐着,或者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后来渐渐发展成说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时清醒,时糊涂。婆家待不下去,丈夫也在外有了新欢,也怕担责任,最后给了笔钱,算是了断。
小姨就被接回了娘家,后来好了一些,一直一个人住到现在,苏母隔三差五就来看她。当年那个聪明灵秀,眼神明亮的姑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差点永远地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车子驶离了苏木家所在的村中心地带,拐上了一条新修的,还算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多是这两年才建起的二层或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还装了不锈钢的防盗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用围墙圈起来的,种着花木的小院子,或者挂着“农家乐”,“特产超市”招牌的门面。
苏木对江冉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算是新农村的样貌了。政府有扶持,很多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路面硬化,路灯也装了。”
“我可不敢把你这样带回来。”苏木说,“要不是我们家的态度……还算特殊,你估计一进门,就要被我爸妈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江冉说:“其实我是做好了被打出去的准备来的。”
苏木:“江少爷,你可真是有虎口夺食的勇气。”
江冉挑了挑眉。
这话不是夸张。苏木见过村里对待不合规矩的男女关系是什么态度,尤其是涉及到他这种带个男人回家的情况。
口水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棍棒了。
江冉:“我们的孩子真是福星。”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苏木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他或许还在b市,和江冉维持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关系。苏父苏母的态度,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虽然担忧,复杂,但终究是接纳和照顾居多。
孩子确实是改变一切轨迹的那个意外。
苏木:“江少爷,你这个城里人,没想到你还挺适应这里的。”
苏木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了。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开明与封建,宽容与狭隘,就像土地里混杂的沙砾和泥土,纠缠在一起。
苏木念书的时候,村里同龄的女孩子,有好几个都是念到初中,甚至小学毕业,家里就不让继续读了。
理由五花八门:家里供不起,弟弟也要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才是正理;出去打工能赚钱……
他之前有个同桌女同学,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列,初二那年暑假过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教室里。听说是被她父母强行带到南方的工厂去了,为了给家里盖新房攒钱。
苏木高中毕业那一年。
他所有的书本都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