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是你妹妹惠子,以后你要和她好好相处。”父亲对幸说话的声音毫无温度,手却慈爱的抚摸着女孩子的头发。
  幸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那个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女孩。那双眼睛像初生的小鹿,清澈明亮,却盛满了不安与渴望。
  父亲很快离开,留下她们。
  惠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鹤:“姐姐……这个送给你……”
  幸只是瞥了一眼,转身就走。她不需要妹妹,更不需要试图接近她的任何人。
  然而惠子并未放弃。
  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在没有大人时固执地跟在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幸练字,她就安静地坐在廊下画画。幸去溪边,她就赤着脚在不远处捡石子。幸在月夜抱着小太郎对着星空发呆,她就蜷在廊柱的阴影里,偷偷看着姐姐的侧影……
  直到一个雨天,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小小的惠子抱着枕头,赤脚站在幸的房门外,浑身湿透,肩膀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她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
  “姐姐……对不起……我害怕……” 惠子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雷声淹没。
  幸本想关门,但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在闪电映照下显得如此无助,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在雷雨天也是如此仓皇无措,可是闺阁的教习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深夜去敲响父母的房门,幸一个人在无数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发抖至天明。
  是出于同情吗,还是别的什么,那一晚,幸沉默地侧身,让出了一条缝隙。
  惠子立刻小心的进入了幸的房间,她的小手紧紧攥住幸的衣角,幸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个夜晚,惠子蜷缩在幸身边,听着姐姐规律的心跳声才渐渐入睡。
  那是幸第一次允许她靠近。
  从那以后,没有大人的庭院深处,樱花树下,溪流石畔,多了两个一起看云,一起分享点心的身影。
  没有那些复杂繁琐的规矩,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相互依偎着存在而已。
  惠子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姐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那双……那双曾经那么明亮的眼睛,盛满依赖与欢喜的眼睛,此刻正迅速黯淡下去,没有怨恨,只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惠子的嘴唇翕动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幸却无比清晰地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请一定要活下去。]
  下一刻,惠子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她纤弱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砸在那片血泊中。
  一只小小的纸鹤从她手心滑出,瞬间被身下蔓延的鲜血彻底浸透,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幸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纸鹤不动了。
  那只尘封的木匣里也有一只这样暗红的纸鹤。
  那染血的纸鹤,总是会悄无声息的提醒着雪代幸一些什么事情。
  可是她总是想不起来。
  说起来,她曾经是怎么变成鬼的?那之后……纱重怎么不见了?
  她为什么……会没有变成鬼的那段记忆?
  红色的纸鹤,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血泊中。
  雪代幸凝视着它,灵魂深处某个混沌不清,被强行封锁的沉闷角落,终于崩塌了。
  第36章 殒茧
  “哗啦——”
  又是一声清澈水流注入池中溅起的细碎声响。
  水车缓慢而固执的转动着,发出与寂静庭院不同的悠长声响,水流被木质的叶片一次次舀起,抬升,达到弧顶的瞬间又无可奈何的散落。
  阳光在水珠上跳跃,偶尔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彩虹,旋即泯灭。
  那时的她,还叫羽多野幸子,此时正独自坐在后院的凉亭,看着庭院中央那架巨大的水车。
  嫁入夫家已有余月,但她却觉得自己也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到另一个更大牢笼中的倦鸟罢了。
  宅邸深广,仆从如云,回廊九曲十八弯,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榉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线香与名贵木材混合的沉静气味,却压不住她心底那股莫名滋长的沉闷与恐慌。
  无论是宅邸的仆从,还是那个所谓的丈夫,好像戴了一层无形的面具,看起来完美无瑕,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暗谷一郎对羽多野幸子说不上苛待。
  事实上,暗谷一郎对她算得上礼数周全,从不缺衣少食,只是那客气的疏离永远无法穿透,她更像是被精心安置在华丽囚笼深处的一件装饰品,一个被赋予“夫人”头衔的局外人。
  暗谷一郎很优秀,年纪轻轻继承暗谷家业,几年内在引入的新式企业中投资将其产业壮大了好几倍,被暗谷分家的人称作历代最优秀的家主。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娶她这种乏善可陈的女子?
  没有爱情,甚至没有利益关系,像是圈养了一只宠物。
  平日里仆役们恭敬却毫无热枕,宅邸深处竹林在风中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丈夫偶尔晚归时,衣袖上沾染的陌生脂粉香气……这一切好像化作了无形的丝线,一层一层缠绕在羽多野幸子的脖颈上,勒紧她的呼吸,让她在阳光明媚的白日也感到背脊发凉。
  唯有午后,当阳光斜斜穿过庭院茂密的竹林,在凉亭边缘投下斑驳光影时,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喘息。
  后院那座小小的凉亭,是她在这座毫无生气的宅邸唯一喜爱的地方。
  凉亭临水而建,一架巨大的水车矗立在水道中央,木质轮轴随着清澈溪流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
  羽多野幸子坐在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木质纹理的走向,目光始终追随着水流的轮回,水车的转动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韵律,无比单调,但是能暂时驱散那些无孔不入的沉闷,她的神思会变得有些恍惚,飘香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存在。
  不是京都精致的庭园,也不是母亲家乡的田野,那里是更加充满生机的地方,有水声,也有清凉的水漫过脚踝的感觉。
  在朦胧的光影中,一个模糊不清,唯有一抹深色的身影在晃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充满生机的轮廓,他仿佛与那奔流之水融为一体的气息,那是令她莫名心安的存在感。
  “哗啦——”
  水流再次被水车高高捧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幸子猛地回过神,指尖传来的凉意变得格外清晰,她拢了拢衣袖,将目光从水车上移开。
  片刻的慰籍短地像是幻觉。
  羽多野幸子这一生总是遵循着刻板的规矩,然后短暂地得到了,又再次失去,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意义。
  第一次,她以为握住了父爱,最终发现那只是维系家族体面的冰冷装饰。
  第二次,她以为抓住了野方町的微光,却被无情地掷回精致的魔窟。
  她遵循着所有规矩,换来的却总是短暂的拥有与更长久的失去。
  她人生中的第三次得到,是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她把自由的希望寄托于这个孩子,日复一日盼着他的降生。
  然而……
  “夫人,孩子夭折了。”
  产房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稳婆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哭腔,眼神却飘忽不定,那虚假的悲伤感让幸感到恐惧,她分明看到稳婆怀里的襁褓有微微颤动,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婴儿哭声,羽多野幸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攥住稳婆的衣角,“他还活着……你让我看一看他……”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幸子的手上,慢慢地,将她攥住衣角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是她的丈夫,暗谷一郎。
  他的力道之大,让幸子纤细的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疼痛钻心。
  “夫人糊涂,那孩子没气了。”暗谷一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劝慰的无奈,但是他的手掌却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按回枕上。
  幸子挣扎着不肯放弃,还想要伸手去抓住稳婆,暗谷一郎却严声下令,让稳婆把夭折的孩子立刻抱走。
  他俯下身,脸逆着光,阴影投在幸的脸上,他脸上惯用的温和面具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底下露出的神情,让幸子觉得毛骨悚然。
  暗谷一郎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无逝去孩子的悲伤,他的嘴角甚至还是微微上扬的,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礼仪弧度,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强硬。
  “幸子。”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轻柔,“那孩子没气了。”
  暗谷一郎的目光死死注视着她,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说是不是?”
  幸子终于停止了挣扎。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沿着她的鬓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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