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炭治郎的呼吸逐渐平稳。善逸的碎碎念变成了均匀的鼾声。伊之助头套下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幸没有动。她只是捧着那个苹果,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那种黑暗的冲动正在积聚,像风暴前的海面,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狂澜。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垮她残存的理智。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护理员进来为炭治郎换了药,检查了善逸和伊之助的伤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苹果在幸的手中越来越冰凉,也更加鲜红。
  她还是没动。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病房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将一切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却驱不散幸心中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
  她终于缓缓站起身。
  苹果还在她手中,她低下头,看着那抹红色,然后将它攥紧了。
  指腹陷入果肉,发出细微的声响。
  幸好似没有察觉似的,转走出了病房,她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向蝶屋的大门。
  她没有等来富冈义勇。
  他在柱合会议。
  她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停下。她走出了蝶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月亮还未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捧着那颗苹果,走向返回千年竹林的小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幸停下了脚步。她低着头,没有看那个人,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苹果在她掌心微微变形。
  “幸。”
  是义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某种她能让她瞬间安心的东西。
  幸还是没有抬头。
  下一秒,她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义勇的手臂环住她,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闻到羽织上沾染的尘土和血腥的气息,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回来晚了。”
  幸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那只握着苹果的手,在微微颤抖。
  义勇察觉到了。他松开一些,低头看她:“幸?”
  就在这时,蝴蝶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富冈先生,幸今晚最好留在蝶屋。她的状态……”
  忍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幸动了。
  她缓缓从义勇怀里抬起头,转过身看向忍。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
  但那双眼睛……忍看到了那双眼里翻涌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黑暗。
  那不是幸。
  或者说,不是蝴蝶忍认识的那个雪代幸。
  “不用了,小忍。”幸轻声说,声音平静地可怕,“今晚我想回千年竹林。”
  她说完,重新转向义勇,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羽织下摆。
  这个动作很小,很轻,却让义勇的心脏猛地一缩。
  最终他没有再问,只是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然后看向忍,点了点头。
  忍站在蝶屋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无法分割的羁绊。
  她忽然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
  ——有些羁绊,即使被黑暗侵蚀,也不会断裂。
  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重新投入蝶屋的忙碌之中。
  回千年竹林的一路上,沉默地可怕。
  不是因为义勇,而是因为幸。
  她走在义勇身边,步伐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但她那只紧握住苹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义勇,只是盯着前方路上的小径,眼神空洞得吓人。
  义勇能感觉到她的异常,他几次想要开口,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用身体挡开夜间横生的枝桠,在她脚步虚晃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每一次触碰,幸的身体都会微微一僵,然后更紧地握住那只苹果。
  义勇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柱合会议上,他庇护了灶门兄妹的事已经传开,虽然主公最终认可了他的判断,但其他柱……他们的态度依然激烈。
  幸一定听说了。
  她一定……想到了自己。
  义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想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她这边,想告诉她不需要害怕。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了反而会让她更痛苦。
  他们回到了千年竹林的宅邸,义勇像往常一样点亮灯,准备热水,然后回到幸身边,开始为她擦洗身体,更换寝衣。
  幸很配合,她抬起手臂,转过身体,任由他动作,但她的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颗苹果,眼睛也虚无焦点的看着空中的某一点。
  当义勇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她的指尖再也无法抑制地陷进了果肉里,瞬间渗出的苹果汁液沾湿了她的掌心,某种压抑了一路的东西便轰然决堤。
  那并不是悲伤,是比那更灼热、更黑暗的欲/望。
  她需要证明他还在这里,证明她还可以触碰他,证明那些曾属于她的东西,还没有在漫长的分离和变故中消失。
  在义勇还没放下水盆时,幸猛地转身,踮起脚,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那不是亲吻,更像一次笨拙的撞击。她闭着眼,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要将自己钉在他身上。
  义勇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和她指尖嵌入衣料的力度,以及那副贴近的身体里,传来的一种濒临碎裂的绝望。
  她在索取,可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恐惧。
  义勇抬起手,想要环住她,却在掌心触到她脊背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颤,那种渴望贴近的力道骤然变成了想要逃离的僵硬。
  他停了下来,呼吸有些乱。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片破碎的黑暗时,心脏传来一阵抽痛。
  “幸……”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
  幸却仿佛被这一声惊醒。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水……水快凉了……你去洗澡吧。”
  幸语无伦次,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那颗被捏得愈发不堪的苹果,
  曾经他们也有过许多个相似的夜晚,更久以前他们也曾带着青涩和甜蜜相互触碰。
  可是两年了……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明白,其实她并不是抗拒,那是一种连她自己本身都无法控制的恐惧,对亲密本身的恐惧。
  义勇看着她低垂的头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向浴室,把这片空间留给了她,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他离开后不久,水声响起,成了隔绝世界的屏障。
  幸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苹果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停在矮几旁。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角落里红透的苹果。
  它被她攥得有些变形,果皮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从未觉得,这抹红色……会这样刺目碍眼。
  破坏掉吧。
  她想。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她将苹果拿起放在矮几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
  刀身很薄,刃口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就这样坐着,等待着。
  富冈义勇回到和室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雪代幸跪坐在矮几旁,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手中捧着那个红苹果,旁边放着一把小刀。苹果已经有些变形,果皮上渗出的汁液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血,又像泪。
  幸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红透的果皮,动作很轻,却又隐隐透露出一丝难堪的紧绷。她的呼吸有些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义勇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那只握着苹果却在轻颤的手。
  然后,他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湿气,混合着皂角的干净味道,缓缓笼罩过来。
  幸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手中的苹果,许久,才轻声问:
  “吃吗?”
  义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苹果上。
  那抹红色在烛光下确实刺眼,饱满得仿佛蕴含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生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想告诉她,即使她不那么做,他也不会离开她。
  但触手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很快,很乱。
  幸挣开了他的手。
  “吃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丝执拗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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