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因为我是个对自己非常高标准的人。”
  薛媛现在说谎已经可以信手拈来了。
  “手底下的每一个作品,我都想亲历亲为。”
  这回答换来了妹妹钦佩的星星眼。
  妹妹应该是唯一一个,无论薛媛说什么场面话,都全盘相信的。
  不像叶知逸。
  他偶尔会把薛媛叫到楼道里聊聊布景进度一类话题,怪薛媛如今顶着一张不劳而获的脸,他也问过她,事情怎么不放给底下人做。
  “你来为裴总监工,是因为忌惮我吗?”薛媛问。
  “什么意思?”叶知逸不解。
  “你上次说,我是个很危险的人。”薛媛不忘他们的初次对峙,“你来得这么频繁,是怕我在这里埋个炸弹吗?”
  ……
  叶知逸不说话了,脸色黑了又白。
  薛媛这才停止俏皮玩笑,把给过妹妹的解释原封不动搬来现用,希望能通过端正的工匠精神抹除叶知逸对她的怀疑,毕竟她是真的对裴弋山不怀好意。
  “你这人真是……”
  叶知逸欲言又止,看来不是好话。
  “我这人真是什么?”薛媛强迫他把话说完。
  叶知逸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意味深长,最后脱口一个字:“蠢。”
  果然不是好话。
  秋天逐渐显露踪迹,行道树的叶子渐渐发黄。
  裴弋山终于拿到了戒指,打电话给薛媛,给到了确切的求婚日期。
  “好的,我会提前一天让气球和鲜花到位。”薛媛这么回答。
  “薛小姐,你得先带我去现场做最后确认。”
  裴弋山仍维持着装腔作势。
  薛媛只能继续陪他玩角色扮演游戏:“那裴总什么时候有时间?”
  见面约在了气球鲜花入场的下午。
  为确保让裴弋山看到完整效果,一大早,薛媛便连同花卉市场的张叔将新鲜的花束运到了现场,加急完成了“森林之境”的收尾工作。
  做完后,去附近商超吃午饭,在餐位上小憩到约定时间将近,才悠悠回到云川公寓。
  三点钟,裴弋山准时出现在电梯口。
  有段日子没见面,薛媛竟然久违地因他出现的第一眼而心潮暗涌。裴弋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亨利衫,贴身的款式将他优越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他原本就生得挺拔,被走廊里米黄色的顶灯光线一衬,多出几分雕刻般的神圣。
  见薛媛站在走廊里等待,很不理解:
  “怎么在外面?”
  “为了迎接裴总大驾嘛。”
  薛媛露出明朗的微笑。
  屋内梦幻的风景似乎并没有如薛媛所想的吸引裴弋山注意力,她本着敬业的态度,认真对他讲解着房间里每一个设计的意义,她的巧思,以及预设的求婚进门流程,而对方最后只是盯着她的眼睛,问了一个略显高傲的问题:
  “薛小姐对这个房间满意吗?”
  “当然。”
  毕竟是她一个多月的心血,每个细节都由她亲手设定。
  那双盯住薛媛的眼睛并没有放过她的想法,琥珀色的瞳仁微动,却不发出声音。
  气氛变得有些诡谲。
  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似的。
  “裴总是哪里不满意吗?”薛媛不自觉紧张起来。
  “没有。”裴弋山的目光终于移开,眺了眺窗外蜜色的阳光和云层,“我送薛小姐回去吧。”
  可那分明不是满意的意思。
  回去的车程里,裴弋山几乎一言不发,换作平时,他虽不多话,也绝不会这样予她压迫。
  沉默像潮水,填满车厢,薛媛心悸,侧过头去看倒退的街景,暗涌不断。
  会不会是因为裴弋山有一些求婚前的焦虑症?她臆测,企图为对方的剧变找到解释。
  惴惴不安的情绪笼罩着她,即使回到家里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身体里像有条长度不明的引线肆意燃烧,等待着引爆星火的时刻——
  果然,到晚上七点薛媛再次接到了裴弋山的电话,提出房间存在问题,需要她立刻前往现场更正。
  在作为甲方时,他的确是有些招人恨的。
  那强硬的带着命令的语气,导致刚刚把衣服放进洗衣机的薛媛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家务,火急火燎打车前往云川公寓救场。
  还好她下午没有把业主卡还回去。
  夜色中,灯光辉煌的云川公寓像是一座湖畔灯塔。薛媛的不安感随着电梯楼层攀升愈加激烈,到门口,输密码,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门——
  屋内静悄悄的。穿插在植物之间的白色小圆灯带都亮着,一闪一闪,宛如藏在夜幕森林中的萤火。一条微明的光路指引着步伐,通往布满白绿色气球和烛光的半月形礼台深处,那里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礼物箱,看样子有人来过。
  带着几分疑惑,薛媛顺着光路前行,将突如其来的礼物盒揭开:里头放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以及一捧苏格兰绿玫瑰。
  身侧响起一阵脚步,裴弋山从卧室里缓缓走出。来到薛媛身边,在她的一头雾水中,躬下身去,拾起那份首饰盒,打开。
  金绿色的猫眼石钻戒光彩照人,宛若一颗黑暗中的彗星。
  “裴总,这是……”薛媛困惑极了。
  “你怎么能那么笨?”
  而裴弋山在寂静的黑暗中拉起了她的手,为她的无名指套上了那一抹亮色。
  “真的一点也察觉不到吗?”
  第23章 .留在他身边
  那不是一个精妙的谎言。
  它来得很随意,从诞生到确认执行,不过五分钟。
  是裴弋山此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低水准借口——我有一个朋友。
  但薛媛信了。
  在裴弋山的感观中,她绝对不是一个愚笨的女人,即使她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他也只把那种配合当成她礼貌的调情手段,直到,他发现她真的开始像完成一个任务一样,展开了布置房间的工作。
  他才确定,她真的信了。
  由汤姆·汉克斯主演的电影《阿甘正传》中,有那么一段经典台词——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
  在饭店看见那个稚气未脱的年轻男人紧紧握住薛媛右手的时候,裴弋山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应验。因为,本来,他是要借着那场饭局,和薛媛划清界限的。而那一刻,他却有了强烈的,在那不知死活的男人面前宣誓主权的冲动。
  这属于严重失控。
  从绥市回来不久,裴弋山决定以婚姻为媒介,同舒军结下这份利益同体关系。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于他而言,婚姻如果作为手段,那必然要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这几年,关于集团内部事务,他对祝国行多有阳奉阴违。
  陈光何的事算个近例,酒局那天他当面将薛媛带走,彻底拂了陈光何面子。现在蓝宝柔洁已经卖给了耀莱的对家,风昇日化。风昇去年的财报不算漂亮,想来不会愿意给到陈光何多高的价格,但陈还是卖了,合同签得很快。
  祝国行不出意外地知道了事情原委。
  但破天荒没有给裴弋山太多脸色,只把他叫去家中,语重心长地打了一张亲情牌,直言希望他能尽快建立自己的家庭,成熟起来,懂得责任,克制那些非必要的任性。
  祝国行到底是老了。要是再年轻一些,断不会那样风轻云淡地让事情过去。裴弋山想。自己也到底是成长了,若回到二十出头的年龄,他也绝不会考虑任何关于背叛祝国行,或将婚姻当做手段的提议。
  那会儿他不会习惯性估量身边每个人的价值,但现在他会,并且无比熟练。
  奇怪的是,至少目前为止,这种估量在薛媛身上是失灵的。
  她是一块猜不到口味的巧克力。
  总在不经意地激出他强烈的占有欲。饭店包厢,她仅仅因为出门接电话久不归来,就引起了他莫名的焦虑和幻想,他居然在担心,她半路又去见了那所谓的“初恋”。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莽撞举动——出门找她。
  那些谎言和计划也在彼刻运营而生。
  裴弋山给叶知逸拨了个电话,要对方一周之内替他找到一处全新的住所。干净,安全,交通便捷,不能离他现在的生活圈太近,也不能太远。他决定要将那张酷似祝思月的脸圈养在身边,避免别的该死的,不知轻重的男人去靠近。
  他终于还是顶风作案,选择了一条未知且充满风险的路。
  说实话,没经验,准备的过程有种滑稽的笨拙。
  可心中一条暗河涌动,裴弋山下定决心,让它流出。
  得知薛媛常常和花店员工一起投入云川公寓的布景工作,裴弋山总在安排叶知逸以监工的名义,去送一些不值钱,但年轻女孩可能会喜欢的小东西:点心,奶茶,电影券……
  这种投喂行为在叶知逸那里汇聚成一个词汇——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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