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么‘薛媛’到底是谁?为什么思月会认为自己是她?”
祝国行的脸色青白,喉结微动。
“我需要一个解释。”
“给我一点时间,祝叔。”
将合上的报告轻轻放回桌面,裴弋山攥紧拳头,转身向门退去,急迫得根本不等祝国行再讲话。
“我会去查清楚,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
薛媛是谁?
在西洲有一个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裴弋山脑中闪过诸多信息——
陆辑,24岁,新南人,西洲电子科技大学毕业,在高新路的互联网公司工作,租住于向前路附近的老式居民小区槐树家园。
回到车里,他开始给叶知逸打电话,要求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姓陆的带来见他,越快越好。
听得出他认真,叶知逸工作效率出奇。
三个小时后便送来捷报。
并不需要采取什么强制手段,姓陆的早就想和他谈谈。不久前还去过一次耀莱总部大楼,说要见他,登记了预约见面信息。
当然,这种无意义的登记早被金林筛了干净,没送到裴弋山手里。
“他在问我们要人。”叶知逸直言不讳,“大概薛小姐和他有了矛盾。”
“是吗,”意料之外,裴弋山冷笑。“跟他说,薛媛在我这里,让他安心地来吧。”
北半球的夏天,白昼漫长,近黄昏,天空仍然明亮。
那个瘦削的男人推开会所包间大门时,一缕?桔黄?的颜色正巧落在他脸上,照亮细密的绒毛。他带着很不友好的眼神,扫视房间,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画面,梗着脖子开口问:
“薛媛呢?”
讨人厌的语气。
裴弋山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会面,山水小院。那时候他就很反感他。
“坐。”
不过他向来沉得住气。边说,边用指节叩击桌面。两重一轻,关门的暗号。
“喝茶吗,普洱。”
这间会所最大的好处是隔音,以及,离医院很近。领路的叶知逸心领神会,果断合上大门,在锁扣前的方位站定。
“不必了。”
显然,陆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瓮中鳖的身份,明白受骗过后,仍选择昂着头颅,对裴弋山怒目而视——
“既然你的司机已经查过我的身份,裴先生,那我也开门见山地告诉你,不管你同意或反对,我最终都是要把薛媛带走的。”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这话?”
裴弋山用手边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清茶。
“带走她?”
“裴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你所受到的伤害,正统意义来讲,是恶有恶报。”
陆辑上前,手撑桌面。
“我不觉得薛媛对你做的事是罪不可赦的。这闹剧一旦公之于众,真正难堪的,会是你。”
“威胁我?”
裴弋山轻笑一声,站起身,茶杯抵在指间,慢悠悠朝陆辑走去。
“你可以这样认为。”陆辑说。“但在这基础上,我其实更想让你知道,这不是薛媛的错。所以,不管你有什么矛盾,别为难她,直接冲我来。”
“好啊。”
正中下怀。面对那张讨厌的脸,裴弋山不再浪费时间,将茶杯连同尚未凉透的茶水狠狠砸在了陆辑脸上。
“我喜欢你的态度。”
抓住对方的猝不及防,伸手揪住那头带着茶渍的短发,将其正脸大力撞击在就近的桌面上,一下,两下……没有任何体面与风度,像头发了狂的狮子。
瘦兮兮的男人骨头不比嘴硬,很快就近乎昏厥。
裴弋山踩住他膝窝,迫使其跪倒,并招来叶知逸将他双臂反剪。
“刚才你说‘有任何矛盾冲你来’,是吗?”
用茶水浇醒陆辑的迷惘,在确定那双眼睛恢复神采后,裴弋山蹲下身,掐住陆辑下颚,对方横流的鼻血顺着人中、嘴唇,一路滑到他的虎口,黏腻,猩红。
“那就来吧,跟我说说。淮岛上,你,薛妍,还有那对撒谎的渔民夫妇,到底给她灌输了什么,以至于她变成了你口中那个‘薛媛’呢?”
……
北部病院住院楼。
在祝国行身份被揭露后一周,薛媛停药了。管床医生说,她随时可以办理出院。
极好的消息。薛媛迅速地支会了监护人叶知逸,要求隔天出院。
“你确定吗?“
听筒里的叶知逸语气暧昧,似乎并不赞成她的提议,在她各种软磨硬泡后,才勉强应下,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薛媛一头雾水,追问,叶知逸又不愿多说,敷衍地挂断电话,气得她咬牙。
闹不清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叶知逸忽然犯了抑郁症,变得很消沉。
就连薛媛跟他分享好事也一副怏怏样子。
不像花店妹妹,一收到薛媛发去的后天回花店消息,立刻情绪价值拉满,除了祝贺薛媛康复,还拍来一张照片——大号礼品盒里盛着花花绿绿的千纸鹤。
前不久妹妹开始叠纸鹤,说要叠满一百只,串起来,寄到医院给薛媛当祈福装饰。这会儿刚叠到一半。
【是我手慢了。哭泣。】妹妹发了个流泪表情包。
【没关系,继续叠呗,等回来我们串好挂店里。】薛媛回了个抱抱。
如此,两人开心地聊起天来,薛媛照例问店里状况,妹妹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聊到熟客陆辑——
【媛媛姐,聊个八卦。你知道炒货铺刘姨也住槐树家园呀。她说前两天在小区楼下见到陆哥叫货车搬家呢,大热天带着口罩也掩不住脸上的几团淤青,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一看就是让人打了。】
【?】
【而且我这段时间还真都没看到他上下班啦。】
陆辑被打了,还搬家?搬哪去?
薛媛脑子一沉,关掉对话窗口,给陆辑拨去电话。竟然显示无法接听。再发消息,得到扎眼的红色感叹号,以及一句: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不对劲。
莫名其妙拉黑、删好友,绝不是陆辑的性格。
猛然联想起叶知逸的“准备”,薛媛心有余悸,忙不迭地联系上叶知逸,质问对方是不是私下见过陆辑。
“是。”叶知逸没有藏着掖着。
“你打他了?”
“他跟你说的?”
不否认,不反驳,那就是了。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叫薛媛好生迷惑,心脏砰跳着,呼吸不顺,讲话也变得惊悸:“叶知逸,你疯了吗,我跟他已经提出分开了,就算他是私下找到你的,你也该跟我先说一声而不是直接动手啊……”
“这事没那么简单。”
叶知逸叹了口气。
电话里一时半会难以解释。
于是四十分钟后脸色乌青的叶知逸出现在了病房里。
相比急迫的薛媛,他有种淡淡死感,进门后,第一件事居然是郑重其事地招呼正在帮着收拾房间的李阿姨出门结工资。
“叶知逸你几个意思?”
薛媛闹不明白状况,攥着拳头,要撵上去,可刚到门口,便被一道颀长身影挡住了前路。
熟悉的气味,面孔,一瞬间窒息的感觉。干燥的风卷着蝉鸣,如锤音敲在头顶。薛媛的后脑开始无意识的抽疼。
这是醒来后第一次见到裴弋山。
恍如隔世。
“好久不见。”
琥珀色的眼瞳投来深刻的视线,温和的问候,像梦中的呓语。
“你……”
薛媛大脑倏地失灵,原本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房门被合上,嘎吱一响。
“你要问的那个陆辑是我打的,跟叶知逸没关系。”
梦震碎,裴弋山开诚布公,掌住她肩膀。
“至于原因,坐下吧,我慢慢跟你讲。”
两人来到床边坐好。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面对突如其来的裴弋山,薛媛像程序混乱的机器,吊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知该怒还是该悲。顿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试探询问:
“是陆辑来骚扰你了吗?”
并辩驳。
“我想他不是故意的,裴弋山,归根结底是我的错,和他没有关系。他也是受害者……”
“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的,你掉进海里,差点死掉,脑袋撞到礁石的事吗?”
话被裴弋山利落地截断,他垂眉,眼中浮出苦涩。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其实那一年你失去的记忆和‘薛媛’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关系,而你从外界所得到的关于过去的信息,从来都不属于你,你还会觉得,陆辑是受害者吗?”
交缠的呼吸一梭一梭,拽着身体里的线。
十六岁醒来的薛媛不是真的薛媛,而是十八岁坠海获救的祝思月。
没有人会疯到相信这样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