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声音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但两个有着相似心思的男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了,她是要叶知逸过来代替裴弋山的位置。
  叶知逸的情绪难以抑制地汹涌起来。
  尽管裴弋山僵住的表情是那样难看,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走上了前方。
  嗅到某种修罗场气息的医生已经开始准备镇定剂注射。这样即便是患者不配合,也能有效缓解她的过呼吸症状。
  沉默中裴弋山和叶知逸对上了眼神。
  这一刻他们不是上下级或朋友,而是两个普通的,平等的男人。
  “来吧。”
  两秒后裴弋山还是选择将位置让开。
  在身后撑住薛媛的人变成了叶知逸。
  那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怀里时就像被摁下静止键一样顺从下来,由他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听医生的指令呼吸——
  “吸气……好,慢慢呼出来……”
  她的胸口随节奏起伏,很乖很乖,柠檬海盐沐浴露的气味从她皮肤蔓延出来,将叶知逸裹挟着,温柔得快要融化。
  有那么一瞬间叶知逸感觉自己也要过呼吸了。
  手心不断泌出汗液,黏腻万分,他开始觉得抱歉,自己这么没出息地弄湿了她。
  保险起见,医生还是为薛媛注射了镇定剂。
  她的痉挛渐渐止住,表情和缓下来,医生指挥着叶知逸将她放平,盖上被子,叶知逸照做,梦就结束了。
  他的手心感受到风的清凉,心却还在狂跳。
  房间里只需要留一个人陪同就好。
  薛媛睡下后,叶知逸自然地要把该有的位置还给裴弋山。可裴弋山的动作比他快了那么几秒,跟着医护人员退出房间,询问发病原因。
  大概有十来分钟,才又进来,对叶知逸做了个呼唤的手势。
  一个戴口罩的小护士紧随其后进入房间,接替叶知逸的看护工作。
  出门的两人沉默地去到了住院楼尽头的吸烟区。
  从不碰烟的裴弋山破天荒问叶知逸要了一支,可要点的时候他又退掉。
  “算了。”他自言自语,“二手烟味对薛媛不好。”
  原本喉咙一阵酥麻的叶知逸也因此鬼使神差地停住手上的动作。
  两个男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对视起来。
  “之前那个护工的电话你有吧?联系她回来。”
  到底是裴弋山先开口。
  他是永远有计划的人,就像找陆辑核实真相后会特地录下口述视频,来见薛媛前会专门安排医生等候,似乎对什么都运筹帷幄。
  只是此刻,无论再怎么控制,他眼神里的失落也无法掩饰。
  “医生说,薛媛的过呼吸综合症,大概率是因为情绪应激……让护工继续照顾薛媛,到她恢复精神吧。”
  裴弋山没有细说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但叶知逸仍然从所见所闻中迅速分析出了两条信息——
  薛媛需要陪护;薛媛对裴弋山产生了一定应激抵触。
  鼻腔里经久不散的柠檬气息让叶知逸有了一种破天荒的勇气。
  他没有拿出电话,而是用坚定的神情凝视着面前的裴弋山,郑重地开口道:
  “裴总,我想,不用通知护工,我来就好。”
  为薛媛冲着他伸出的那支手指。
  不管她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他都应该朝前走这一步。
  那样靠近她的机会,错过就再不会有了。
  “她刚才在找我,你看到的。”
  眉毛上的疤痕随着叶知逸嘴唇的翕动而颤抖着,他把每个字都咬得紧而有力。
  “如果她需要有人照顾,就让我来吧。”
  第86章 .一直都是你啊
  过度呼吸的感觉有些像溺水。
  胸口胀痛,手脚发麻,痛苦得像是随时会死掉。
  偏偏死不下去,只会眩晕和乏力。很难过。就像看见不会巧言令色的裴弋山在她面前僵住良久,最后还是轻声说出了那句“我不确定”时一样难过。那四个字让薛媛溺水了。
  所以发病跪倒下去时,她对他说出最后完整的话是:
  “你走开。”
  旱鸭子理应离水源远一点。
  显然裴弋山对此心知肚明。他没再出现。
  但薛媛留在北部病院继续观察的那三天里,来做氧疗监护的小护士每次进门仍会笑眯眯抱上一束鲜花。
  房间很快被打造成了花园。
  不知情的护士们说薛媛好命,男朋友又帅又有风情。远方的花店妹妹也火急火燎发来消息:
  【媛媛姐!你前男友咋天天来我们店里消费啊!他是不是想找你复合?】
  【不,他是想追别的女人。】
  薛媛这么回。很好笑。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在失去记忆后,发疯到跟过去的自己较劲。
  【什么!那我明天卖他三倍价钱!】
  妹妹发了一连串扔炸弹的表情。
  【死渣男,诅咒他永远追不到。】
  薛媛打了个喷嚏。
  因为不确定过度呼吸的症状还会不会突然来袭。管床的医生教会了薛媛腹式呼吸和纸袋呼吸的正确方法,还在她床头的柜子里放了很多干净的牛皮纸袋。
  “只要有不舒服的感觉,都可以这样调节。过程中记得尽可能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让自己焦虑或烦躁的事。”
  医生这么说。
  于是薛媛一天中会有很多次仰躺在床上,听着罩住自己口鼻的纸袋起伏的脆响,睁着眼睛数天花板吊顶的板材数量。
  统共六十五块。但通常数到四十七、八时她就已经平缓了。
  守着她的叶知逸为此养成了一种怪癖,看她收好纸袋,就会问:“这次几块?”
  “一百八十块。”她胡乱回答。
  “你动作好快。”叶知逸就笑,“一口气能数差不多三遍。”
  这几天叶知逸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她。
  端茶送水剪指甲,夜里就和衣睡在门边的折叠床上。因为个子高,卷起来的姿势异常憋屈,好几次翻身都差点把床撬翻,后来干脆坐着睡。
  赶也不走。
  说是担心她一个想不通从窗户跳下去。
  怪她打完那针镇定剂从床上醒来,发现他坐在旁边时,自言自语了一句:
  “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死?”
  其实那不是薛媛第一次有“烦死了这条烂命怎么这么硬”的感慨。
  但在旁人听来比起调侃更像抑郁倾向。
  没办法。她自己选的牛皮糖。
  好在牛皮糖不了解祝思月,不会无意触到她的命门。
  他们相处还算和谐。
  难入眠的夜里隔着一大堆花束聊天。
  从天气到民生,娱乐八卦到国际新闻,乱七八糟的话题大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存在,飘飘荡荡几晚过后,才真正落地。
  薛媛问起了陆辑。
  叶知逸说,陆辑挨打以后被送去了医院治疗,本来是要留他到她身体康复出院,好让他能够亲自来她面前坦白道歉的。
  “但他自己从医院跑了,录下视频后第二天。”
  大概是害怕对峙,干脆不告而别。
  “早跟你说小白脸靠不住。”
  叶知逸盘腿坐在床上,环抱着双臂,像一只愤怒的蝙蝠。
  薛媛没法像叶知逸一样直白的生气。
  低头看手腕患者识别腕带上的文字:薛媛,二十三岁零九个月。那种自看过视频之后便盘踞在她脑海里的想法骤然强烈到不可忽视的程度。
  “叶知逸。”
  她认真地坐了起来,点开手机购票软件。
  “陪我回趟淮岛吧。”
  六个小时后他们就坐上了飞往新南岛的飞机。
  唯一行李是装着牛皮纸袋和充电宝的背包和一部满电量手机。
  日照晴朗,偌大的天空干净透亮,落地玻璃窗外粼粼的热浪让人很容易忽略此刻的南海诸岛仍处于雨季。
  体虚如薛媛也闷出了汗。
  在搭乘去往港口的班车前,不得不解开防晒衫的全部扣子,去就近的星巴克买饮料。
  “你好像不能喝冰?”
  叶知逸管天管地,抢着扫了点单码后,顺手往购物车里添加了一杯热饮。
  “你要我死?”
  薛媛瞪他一眼,抢过来删掉。
  两人你来我往争辩,叶知逸的手机忽然闪现出一长串微信消息提醒。
  他低头点开,只看了一眼,便收住笑,以工作为由拿回手机去到更远的地方拨电话。
  待折返时,薛媛已经提上了饮料打包袋。正靠着墙壁小口啜饮。挂壁的冷凝水珠顺着她的虎口滑到手肘,叶知逸瞄了一眼标签:少冰。
  “一点点没问题。”
  她顺着人流朝户外走。
  “抓紧,等会儿要换乘两次,好几个小时。”
  “不用那么麻烦。”
  叶知逸却摇头,让她跟他下到地下停车场。
  “有车直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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