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定定神,刚才他就感觉鬼力不济,会困在半路也是意料之中。
无序不慌不忙地抽出一缕鬼魂,随着深渊中的阴气沉浮,漂到黑水面,进入死鱼瞳孔中,再晃荡到岸边,钻进岸上尸骨腐肉里。
无序这缕鬼力极其微弱,只能靠着一路上的尸体朽木,寸寸移行。
无序已被困整整两日,他片刻不停,往万里外朱柿家中去。
蛇妖阴险狠毒,那凡女又纯直呆憨,如今恐怕命悬一线。
想到此处,无序面上不显,但愈发焦躁,加快移行。
*
万里外,朱柿也正想着无序。
她推开家门,四处找无序,不断呼唤他。
朱青卖完竹筐回家时,看到妹妹捧着篮子跑来跑去,急得团团转。
她连忙过去,乍一眼,看到朱柿篮子里有条蛇,吓得她一把夺过,甩到地上。
竹篮咕噜噜滚了几下。
菊花全撒了出来,辽也跟着摔了出去。
朱柿赶在小狗叼起来前,把白蛇捡回来。
“姐姐!
“姐姐,这是游医大夫!”
朱青以为妹妹在说菊花,说菊花是游医大夫带她采的。
朱青连忙道歉,边说姐姐不是故意的,边把菊花利落地收拾起来,然后抓住白蛇七寸,颠了颠。
辽像条水一样,软趴趴的,一动不动,被朱青甩来甩去检查。
这蛇皮肉紧实,朱青考虑要不要剁了吃掉,一抬头,看到妹妹眼巴巴地抬起手。
朱柿双手搅在一起,乖乖等姐姐看完,然后伸出双手,想让姐姐还给她。
朱青很犹豫,她当然不会让妹妹玩一条蛇,而且这蛇特别漂亮,蛇越漂亮毒性越强。
但朱柿双手举得高高的,满脸渴望,朱青没办法拒绝。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捏开蛇口,露出两颗大毒牙。
举起石头,对准毒牙,狠力一敲。
蛇牙瞬间连皮挂肉,“呲啦”一声脱离牙床,血撕裂出来。
两颗蛇牙就这样被朱青硬生生砸了下来。
辽满口鲜血,全程没有醒,只是本能抽动蛇身。
朱青干脆利落,几下就弄完,这回没有阻止妹妹把蛇捡起来 。
朱柿拎起血淋淋的白蛇,瞪圆了眼睛,咽咽口水,愣在原地。
她完全不怪姐姐,姐姐向来不喜欢蛇的,朱柿只是在想,一会要怎么跟游医大夫解释,求他别生姐姐的气。
朱柿很愧疚,把棉被垫进竹筐里,让辽睡在软乎乎的棉被上,然后打来一盆水,轻轻掰开蛇口,给辽擦血。
朱柿把蛇鳞上的泥点也擦干净了,破破烂烂的蛇,变成一条亮晶晶的白玉。
她还在菊花里翻出一些白色蒲公英,刚才游医大夫说过,这些草可以止血。
蒲公英放进嘴里嚼,根茎苦苦涩涩,麻麻的,嚼烂后塞进辽嘴里,敷在他牙上。
辽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一睁眼,感觉自己浑身剧疼,嘴里一股草药味。
辽立即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他苦心经营两日,终于博取傻女欢心,原本自信满满,料想鬼虫手到擒来。
谁知,舌头刚探入朱柿体内,辽毫无防备地,被鬼虫狠狠一击,击碎了妖丹。
朱柿。
辽神魂俱颤,这傻女分明对他满眼钦慕……他百思不得其解,妖丹破碎的剧痛铺天盖地,辽在混沌中昏死过去。
一醒来,居然变成了条普普通通的白蛇,是他修行之前的肉身,是六千年前未开智的模样。
作为弱者,陌生又熟悉的恐惧感,让向来从容的辽惊恐万分。
朱柿的脸一凑近,庞大的人脸贴过来,辽不受控制地逃窜,猛地钻进棉被深处。
却被朱柿轻松抓住,辽受到惊吓,折身咬住朱柿的手。
辽愣在当场。
他的毒牙,没有了,嘴里光秃秃的。
失去牙的毒蛇,被凡人轻松捏着,屈辱地任人摆布。
辽万念俱灰。
第1章 残留的体温
小白蛇刚才像是在闹脾气,凶巴巴撕咬朱柿手臂。
但朱柿只觉得被两片叶子夹了夹,毫无痛感,还语气雀跃:“游医大夫!小白,你是游医大夫对不对?”
白蛇耷拉下脑袋,没有任何反应,无论是对小白这个称呼,还是游医这个身份。
朱柿捧起它的脸,它两颗小翡翠一样的蛇瞳一动不动。
但朱柿知道它就是游医大夫,因为一叫它的名字,蛇脑袋就抬起来,直直望向她,尾巴一翘一翘的,很是可爱。
其实辽只是因为她的脸突然凑近,下意识抬头攻击,又想到自己没了牙齿,只能烦躁地甩甩尾巴,按耐住怒火。
朱柿对小蛇爱不释手,摸摸它冰冰凉凉的鳞片,还捏捏那截黑灰蛇尾。
白蛇立刻把尾巴藏起来。
它奋力扭动,想挣脱朱柿手掌,但无论使出多大力气,小拇指细的白蛇都像根白色米线,牢牢粘在朱柿手心。
朱柿闲闲握着辽半截身躯,拿起一把蒲公英根茎嚼了嚼,吐出来,团进辽嘴里。
辽像只被喂了大老鼠的雏鸟,药团卡在嘴里,嫌弃得直扭头,却被朱柿捏住嘴巴。
“小白…游医大夫,一会儿就不疼了,到时就会长出牙齿。
“你快点好起来,等无序回来,我让他帮你变回去!”
听到无序的名字,白蛇挣扎得更厉害了。
朱柿停下,发现游医大夫没有开口的意思,接着说:“无序能让小狗活过来,一定能治好你。”
朱柿一提到无序就说个不停,一遍又一遍在辽耳边说他的好话。
“无序他很高,很大块,头发很漂亮,也是和你一样的,是妖怪……是什么妖怪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狐狸妖怪!
“虽然无序不喜欢说话,但是他很好心的,总是会帮忙,只要我们求求他。”
白蛇挣扎累了,安静下来。朱柿自顾自地陷入回忆,面带微笑,满眼星星。
辽躺在朱柿手心里,冷冷看着她。
嗤,这个蠢货,居然说那恶鬼很好心。
要不是不能强来,鬼公子不知道杀她几回了,那家伙下手比他狠多了。
他现在这副模样,落到无序手里,不是一死这么轻巧了。
辽刚刚一心逃跑,如今妖丹破碎,妖力涣散,留在这里就是自寻死路。
但很奇怪,朱柿身上的鬼力在一丝一缕地流出,被他慢慢吸入体内。
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们没有任何亲密,竟然也能吃到鬼力。
到底如何才算动心动情?
这凡女分明喜欢自己装出来的这副样子,也情愿让他触碰,但关键时候却心生戒备。而此时自己落魄狼狈,她反而主动流出鬼力……
难道所谓的动心动情,不是男女情爱,而是让她动怜爱之心?
辽决定按兵不动,留在朱柿身边。一则他现在和凡蛇无异,躲在外面更危险,二则要找机会,彻底取下朱柿身上的鬼虫。
否则难解今日现形之恨。
*
被朱柿挂在嘴边的无序,此时正在冰水里打坐。
他靠腐尸朽木移动,可这片千里冰原,活物极少,死尸零落分散,有的在百丈高,另一个在冰缝里。
如此直上直下,也不过移行数百米。
无序停在此地好一会了,他在一头死鹿的眼瞳中。
这鹿失足落入冰缝,又掉进水里,距离一头搁浅的鲸鱼五百里,待那巨鱼死去,他便可游移进去。
无序平静感受着无边的寂静和寒冷。
这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冷和湿,可如今却觉得乏味。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自己指尖有一丝热意,但又转瞬即逝。
自从困进缚鬼阵,无序许久没有共感到朱柿的情绪和体温了。
他随着死鹿的尸身,在这处冰水里起起伏伏,与他在九幽地底时随意飘荡一样,百无聊赖,枯燥得有些落寞。
落寞,从前无序绝不相信自己会落寞。
他松开结着印的手,缓缓躺平。
如海藻般又黑又亮的头发,就这么铺在冰水中,冷意贯穿他全身。
无序把刚才感受到一丝热意的手指,放在自己脸上。
他闭上双眼,紧皱眉头,深深呼出口气,让朱柿,慢慢爬过自己眼皮,鼻梁,停在薄唇上。
无序恨不能现在就把朱柿拖到眼前,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而不是像这样,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无心的胸膛又麻又痒的。
他努力回忆朱柿那些累赘啰嗦的情感……这份躁动才稍稍平复。
无序睁开双眼,毫不迟疑地钻进刚刚死去的鲸鱼身上。
他不再耽于回忆,竭力赶向朱柿。
*
第二日清晨,朱柿被小黄狗吵醒了。
小狗整夜守在竹筐边,一大早就用爪子巴拉竹框,发出“嚓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