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他直接就来了,当时我们学校举校迁往东海岸,我接到他电话后出校门,他正在临港的海风中凌乱,一脸不善,乱飞的黑发像熊熊怒火。
“快毕业了你搞什么?”
“不是我要搬的。”我很无辜,“学校发的通知,让我们搬。”
“瞎讲有什么好讲的?”他对着车上的镜子,把头发往后捋顺,“我去看了,多的是人没搬!”
“主要是我们导师也搬过来了……”我在镜子里冲他笑,“我改论文什么的也方便。”
“哼,连自己都骗,你就是老实,只要是个所谓的权威就能随便摆布你,听了指令就照做,也不管自己方不方便,舒不舒服。”
我心想是啊,要不你一叫就出来呢,早饭没吃,论文也一无进展。
但我没说话,等他打扮好自己,啪一声合上镜子,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在狂风中招摇的棕榈树,等气喘匀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不过也没办法,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话,要讨人喜欢,说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其实是不要给父母添麻烦。”
他狂打方向盘,“这样的父母是最自私的。”说完车子嗖一下冲出去,飞驰在平坦、崭新、一望无际的柏油路上。
“那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我没有说男女,但我们毕竟是男女,他几乎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放心,啊,分了,我说了,女人作的程度不能超过她的颜值,超过了就是拎不清。”
棕榈树和娇艳如火的热带花在他脸旁飞速掠过,可他的脸没有温度,没有留恋。
“有话就说,别没事盯着人看。”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拎不清。”我犹豫。
“那你别问了。”
“好。”
……
“问吧问吧!问!”
“我就想问,是因为换玉吗?如果是的话我觉得也不算很作,就这样。”我赶紧见好就收,但他始终目视前方,一脸漠然,像放孔明灯一样地把我这个“拎不清”的问题放走了。
我们去五角场的次数最多,两次,因为他说他母亲住新江湾城,而且他的母校复旦大学也在杨浦区。
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除了他像扫货一样把吃的喝的(最夸张的是一整张新鲜出炉的猪肉脯)不容置疑地塞给我,其他时候都是沉默的,连吃铜锅涮羊肉这种最热火朝天的食物,他也是吃两口就不吃了,一边喝竹叶茶解腻,一边看台上的京剧演员表演变脸,看了半天突然说:“不就是把脸皮一层一层往下剥吗?弄得跟真的一样。”
我觉得京剧演员没他变脸快,但也始终不敢说。
我想我们确实没什么好交谈的,因为轨道太远,重叠的部分太少。
记忆零零碎碎,印象比较深的是笔试前一天,我们去了一家叫鼎旺西点房的蛋糕店,他站在我身后抱怨我书包小,还不停往那小书包里塞透明塑料盒装的咖喱角、鸡仔饼、奶酪块和椰丝条。
那店也很小,就开在马路边,一片居民楼底下,深咖色的墙体一开始可能是为了复古的情调,但时间长了,被汽车尾气一熏,就灰头土脸了,和他的身份并不相称。
“让你尝尝我小时候的味道!”他总算是塞好了,啪啪拍两下我的书包,语气神态很是大方,“吃好了明天好好考!”
那些点心我拿回宿舍尝过,又觉得配得上他的身份了。
第二天的笔试很中规中矩,题库我背了七八成,也就考了那七八成,数字变了变,“小王”变成了“小陈”,其他都没怎么变。
从考场出来后我就跟他如实汇报了情况,他很快打了电话过来,我们留了电话号码,因为他说微信电话不方便。
但地铁里信号依旧不好,他那天说了好多好多话,我什么都没听清,直到他说“问你呢,说话呀!”我才茫然地“啊?”
“好了好了见面说!”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但之后我们见面,他也没说什么,或者说了,我忘了,第一次去他家的契机我也忘了,但那天所看见的,听见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在车上接了个电话,五六分钟,他全程只听不说,挂了电话后言简意赅地宣布:“一会儿弯一下去我家,午饭在家吃。”语气和平常一样轻松,但脸色不好看。
确切地说那是他母亲家,不是他家,但他妹妹也住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亲妹妹,随他母亲的姓,叫金蒂。
他母亲住在新江湾城的一栋五层别墅,算上阁楼的话六层,装潢风格在我看来有些过于华丽了,是千禧年港台豪门剧的风格:千层蛋糕一样的水晶灯,欧洲宫廷风的蓝色油蜡皮沙发,灰色天然大理石瓷砖地板,墙壁上也铺着花纹繁复冗杂的壁纸。
还有花,哪里都有花,走几步就是一只巨大的釉彩花瓶,栽种着唇瓣造型的红魔帝,或者淡粉色的娇艳的梦香兰,我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碰到这些比我还高十几公分的名贵植物。
但是他的母亲,非常奇怪的,与这一切有着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违和感,给我们开门的时候她对我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好呀,长这么大了。”之后就转身上楼了,看都没看她儿子一眼。
我从身后匆匆看一眼她笔挺的背影,留着刘胡兰头,白衬衣外套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背心,底下是军绿色的灯芯绒裤子,我觉得她这个形象应该出现在部队大院或者四合院,而不是这里。
而且那一天也不只有我一个客人,我跟着秦皖到二楼的时候看见黄色大理石餐桌边坐了一男一女,都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女孩低着头,被长发遮住脸,穿了件oversize的灰色圆领毛衣,男孩衣着笔挺,比屋里所有人都正式,皮肤白,眉眼也清俊,看了秦皖一眼,转头在女孩耳边低语一句就起身往外走了,经过我们时冲秦皖点点头,恭敬地轻声说“你好”,看我时神色稍微放松一点,露出笑容,“你好。”说完就下楼了。
“去里面坐着。”秦皖的手在我背上轻放一下,中和了他阴沉得像乌云一样的脸色。
我按他说的坐到餐桌最里面,靠着窗,白色纱帘不停拂过我的胳膊肘。
等坐下了,我才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男人,隐没在花丛、老式留声机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像之中,双手抱胸在看墙上的油画,等秦皖坐下了,他才转过身朝我们走来,这么一看大概五十几岁,穿普普通通的黑毛衣,牛仔裤,脸色也不好看,但总得来说不卑不亢。
那圆餐桌很大,我感觉比我们宿舍都大,所以那男人坐得离我们很远,而秦皖的母亲在年轻男孩离开后就坐在了金蒂身边。
“说得怎么样了?”秦皖先开口,说了普通话,抽了几张纸,擦他面前的桌子。
那男人用手掌在脖子上撸了几下,无奈地笑着,想了很久才说:“这种事情……慢慢说嘛,金蒂和哲政也不是小孩儿了,你这么强把人家拆开,大家心里都接受不了。”他很快看我一眼,“也太难看。”
我知道秦皖为什么不说上海话了,因为这个男人有很重的北方口音,他极力克制,但普通话还是不太标准。
“还慢慢说啊?”秦皖笑一下,“是不是要等我当舅舅了再说?”他把纸扔一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那是不是太迟了?”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屋里寂静无声,像没有人一样,他沉默几秒,继续说:“林主任,我不太明白啊,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这么难讲吗?我忙,你们医院也不闲吧?现在好不容易把人凑齐了,你把该讲的给你侄子讲清楚了,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难道不好吗?这些话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才是真正的难看。”
姓林的男人,我不敢看他的脸,那是像土一样的颜色,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耳朵却听着他的话:“哲政这孩子挺好的。”
太无力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的无力,很慢地补了一句:“而且医生以后发展前景还是不错的。”
“啊。”秦皖点点头,笑着说:“这我不否认,但你前面说的那一句我不敢苟同,人是会变的,林主任,爱啊,情啊,风一吹就没了。”
话已至此,秦皖再没往下说的意思,我听到姓林的男人哑着嗓子低低地说:“我知道了。”之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他说:“各位再会啊。”
我听着他脚步走远,转头看窗外,而窗外的一幕也没放过我。
那个年轻人仰着脖子站在楼下的寒风中,眼睛在我们一张一张脸上看过来,看过秦皖,看过我,看过秦皖的母亲,最后停在金蒂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得衣领翻飞,像在嘲笑他竭力维持的体面,鼻子和眼窝都通红,看见姓林的男人下去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笑了,往前迎过去,但就像秦皖说的,那笑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哭好了伐?”等林姓叔侄都走了,秦皖突然开口,切换成了上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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