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心悸地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冷汗湿透后背,吓惨了在众的一大家子。
  可与之同时,谢叙白也终于感受到治愈时的阻力。
  无论是吕向财、江凯乐还是小家伙们,都不会对他设防。这让谢叙白能够轻松地运转精神力,但也极大程度地降低了训练的效果。
  他一个毫无履历的主任医师,难道会一个照面,就让病人们全身心地信任他么?
  必然不会。
  所以谢叙白渴望遇到阻力,只有发现问题,才能找到攻克的办法。
  没能和小触手共振成功,反而激起他的无限斗志,有了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第数不清次数的尝试!
  小触手的负面情绪浓郁得好像没有尽头,像凶猛的黑色风暴,一遍又一遍地将谢叙白吹倒。
  谢叙白就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再度迎接风暴。
  他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要精神力还没有枯竭,就能重头再来。
  这是一个相当枯燥且艰难的过程,尽管小触手竭力收敛,谢叙白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情绪疯狂颠簸的痛楚。
  他的情绪由不得自己,有时揪心,有时怨恨,有时悲怆。
  终于在某一刹那,谢叙白感受到小触手的内心似乎出现一抹松动。
  他瞬间牟足劲儿,拼尽全力,抓住机会尝试共振,终于对上那段名为愤怒的波幅!
  同时谢叙白迅速抛出精神力,精神力化作结实的铁链,飞扑过去捆住小触手意识海里的土地,精神链接缔结成功!
  做完这一切,身心俱疲的谢叙白方能撑着身体,喘出一口粗气,揉揉吸盘安抚小触手。
  小触手再怎么心大,都能感受到谢叙白的不适,当即有点畏缩。
  【不要了,白白,你看上去很不好……】
  虽然精神链接的刹那间,它舒服得仿佛要上天。但白白不舒服,它就忍不住讨厌这种感觉。
  谢叙白亲一亲不安的小触手:“乖,我心甘情愿的,这么做对我有好处,不要担心,发现不对我会退出来的。”
  【为什么我的内心会这么可怕?】
  小触手越想越自闭,用力缠住谢叙白的指尖,生怕青年因为害怕而疏远自己。
  “不可怕的,只是比其他人要多一些戒备,这很正常,说明小一比较警惕,是好事情。”谢叙白捏捏尖尖,笑着温声哄它。
  待小触手不再抗拒,谢叙白顺着精神链接,成功抵达对方的意识海。
  他看到荒芜疮痍的漆黑大地、猩红的天空,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数不清的怪物游弋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几乎在谢叙白进来的一瞬间就发现了他。
  因为有小触手的跟随,它们没有立时扑上来,只是裂开满是尖牙的嘴巴,淌着涎水,在旁边虎视眈眈。
  谢叙白的视角从上到下,又从远至近:“……”
  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瞬间冷静下来,认清这不是自己能治愈的意识世界。
  贸然动手,或许会沦陷其中。
  谢叙白摇了摇头,准备退出去,眼角余光忽然瞄见了什么,动作一停。
  没几秒的功夫,好不容易遏制身体的异样,恢复寻常模样的宴朔出现在谢叙白的身后,嘴唇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青年不知道在他的意识海里胡乱倒腾什么,背对他半蹲在地,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宴朔呼吸不匀,眼神愠怒,在即刻发火的边缘。
  对谢叙白有好感和好奇心是一回事,被触碰到内心世界又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是他轻视了谢叙白。他也没想到这个人类胆大包天到如此程度,谁的精神海都敢擅闯!
  从此以后,他会把小触手关起来,不会再允许自己再像今天这样有一丝一毫的失误!
  或许是感受到背后滚烫的目光,谢叙白似有所觉地回头,和宴朔猝然对上眼。
  宴朔正要伸手把他丢出去,却顺着青年侧开的身体,望见一个绝对不该出现这里的东西。
  ——一朵开在贫瘠土地上的花,而且还是大马路上随处可见的粉白色小花。
  看到这一幕,宴朔鬓角青筋暴跳,努力压抑火气,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你把什么东西带到了这里?”
  “……”谢叙白当即从陡然撞见宴朔的震惊中抽离出来。
  他把小触手和宴朔当成两个不同的个体,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男人。
  同时他感觉到宴朔的愤怒和脚下大地的剧烈颤动,没有再犹豫,冷静且不失快速地吐出重点:“不是我带来的,这朵花就长在岩石下。”
  “我看它努力地往外钻,但被石头压得起不来,就帮它把石头挪到了旁边。”
  宴朔动作一滞。
  他的视线投向谢叙白的双手,玉白的手指上满是黑泥。
  后者单膝跪地,哪怕与他对峙,手也没挪开一点,在呼啸不绝的冷风和万千怪物的危险凝视下,护着一朵竭力生长的小花。
  时刻充斥着刺耳咆哮和轰然雷鸣的黑暗世界,陡然陷入针落可闻的安静。
  谢叙白以为又发生什么变故,绷紧肌肉,喉结滚动,谨慎地观察着宴朔的一举一动。
  却看见笼罩在对方脸上的浓雾出现不稳的晃动。
  那些白雾若碎裂的面具,一点一点地掉落下来,露出半边轮廓深邃的面颊,和一只瞳孔骤缩、恍若出神的眼睛。
  第56章 驯兽
  那像是森严壁垒出现一瞬间的兵荒马乱。
  宴朔猝然回神,抬手按住脸,破碎的白雾迅速凝聚,瞬息间将本人遮挡得密不透风。
  只留空气中氤氲缭绕的白烟,欲盖拟彰地宣示着对方内心的不平静。
  没有人愿意被窥探内心。
  何况精神海连接着大脑意识,若是遭到破坏,很有可能对当事人造成无法挽救的伤害,严重者甚至会脑死亡。
  谢叙白谨慎观察,见宴朔似乎冷静不少,带着歉意认错:“对不起,贸然闯入你的精神世界并非我的本意。”
  他快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隐秘地瞥了眼掌下的小花。
  如果为了安全考虑,在宴朔没有出手的第一时间,他就应该马上道歉离开。
  但谢叙白实在舍不下这朵花。
  他不清楚小触手和宴朔的精神世界为什么会连在一起,也不知道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共生?寄生?分身?
  那不重要。
  谢叙白只知道,小一就是小一,有点顽劣但心肠不坏,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自闭地盘成一团,时时刻刻都想着保护他,喜欢用尖尖缠上他指尖撒娇的乖小孩。
  谢叙白虽是新手小白,但刚治愈过六十多只小家伙,多少有点经验。
  眼下的精神世界满目疮痍,眺望远方,全是怪物,宛如硝烟弥漫的战场。
  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正常。
  特别是宴朔刚才气恼的时候,黑暗气息几欲爆发,大地开裂,风暴怒啸,整个精神世界都在摇摇欲坠,仿佛处于即将毁灭的边缘。
  这让谢叙白怎么敢放手。
  宴朔一看就不是会怜花惜草的性格,怕是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小花就会被风暴摧毁。
  到那时候,小一又该怎么办?
  谢叙白斟酌言语,抬眸和宴朔视线齐平,谨慎地打商量:“这里被侵蚀的程度非常严重……您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好,经常失眠?”
  “……”
  宴朔不知道在想什么,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但投来的视线,没有引起谢叙白的慌张和恐惧。
  谢叙白不免有些庆幸,庆幸这里是宴朔的精神世界。
  所有微乎其微的情绪变化都会被放大,一览无遗。
  他可以更加清晰地观察宴朔的情况变化,借此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风声徐徐,没有暴起的征兆。哪怕宴朔什么都不说,谢叙白也有几分底气。
  他放柔声线,一针见血地点明:“这是因为您的意识海从未感受过安宁。”
  “如果您是渴望纷争、享受杀戮的人,那么意识海内就不会长出这朵小花。”
  “它并非和风暴分庭抗礼,而是被压在石头下奄奄一息,意味着您的部分自我在饱受煎熬,即将丧失。或许您的意志力极强,并不把这事看在眼里,但它会如实影响到您的身体。”
  谢叙白根据治疗吕向财的经验,合理推测道:“失眠只是最轻的症状,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您会开始头疼、意识不清、经常性昏迷,乃至于失忆,忘记很多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提到前面的那些话,宴朔都没有明显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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