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也是下一瞬间,女人嘴里溢散出一抹轻笑。
  一股无形的巨力将谢叙白举到高空,抱着他风火轮似的转了好几个圈。
  谢叙白始料未及,头晕目眩,慌张地喊:“等一下,停!”
  女人尾音上扬,恶声恶气,伸手捏住谢叙白的脸蛋,往上一拧:“臭小子!个子高了翅膀硬了,学会拿腔作调试探你妈了?”
  谢叙白:“……”
  他紧咬下唇,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脸,眼眶湿意未散,无声红了个彻底。
  女人被那双润湿的眼睛看得心脏一颤,将人环抱,用混不吝的语气哼笑说:“你是谁?你是老娘含辛茹苦养活的儿子,是平安的主人,是江凯乐的老师,是所有人认识的谢叙白。”
  “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不是什么会失控的怪物,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身份。”女人拍着谢叙白的背,忽然话锋一转,摸摸下巴说,“也不能这么说,要说了不得的身份,我儿子还真有两个……又或者是三个?”
  谢叙白被女人抱在怀里也不显得别扭,他举起手一看,小手稚嫩苍白,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变小了。
  谢叙白没有吭声,蜷缩在女人温暖的怀抱中,树袋熊一般将她抱紧。只在女人停下来的时候,用下巴蹭蹭她的肩膀,示意人继续说。
  女人被蹭得心里发软,笑着席地而坐,和小叙白面对面,指尖点点他的脑袋:“避免你的脑袋炸开花,我先给你透露其中一个。”
  “白白,你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吗?”
  见小叙白摇头,女人眉梢一扬,直接开夸:“人们无法承载超出认知以外的信息,这个‘信息’不单在质,还在量。”
  “一般人,像你遇上的那个疯子玩家,多死上几次就会丧失自我,理智崩坏。不一般的人,像你爹裴玉衡,觉醒后的精神力足够高,但也只能吸收几辈子的记忆,再往上就不行了,会变成智障。”
  “而你不一样。”女人揉揉小叙白的脸蛋,“发现没有?哪怕亲眼看过那么多痛苦的记忆,不断经历所爱之人的逝去,你仍旧能够保持清醒,其心智之坚韧,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小叙白沉默一会儿,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情不自禁地问:“我是改造人吗?”
  “不……正因为不是,才不可思议。”女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愈发柔和,将挡住小孩眼睛的碎发拨到一边,“你是几十亿分之一的奇迹。”
  她说话的同时,一股强悍的精神力温柔爆发,在谢叙白的精神世界呈环形涤荡而出,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抚慰紊乱,治疗那些开裂的伤痕。
  外面。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揉了揉青年的头发,不否认的态度,让裴玉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几乎瞬间,裴玉衡皱起眉头:“既然你知道他在找你,为什么之前不肯现身?”
  凭女人怪异的现身方式,裴玉衡未尝想不到对方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要推醒谢叙白起来见人的手,也在最后一刻及时收了回去。
  但裴玉衡几次见到谢叙白找不到人后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免不会为自家孩子心痛,迁怒于女人的熟视无睹。
  此外,裴玉衡的心中也有着诸多疑虑。
  女人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他:“你认为历史存在必然性吗?”
  裴玉衡闻言一头雾水,观察女人的神情,谨慎地回答:“存在。按照现有学说,历史发展与当前时代的社会形态挂钩,存在因果关联,受事物内部的根本矛盾制约,无法由个人意志改变。”
  女人不置可否,伸手指向一个过路人:“你觉得他在走过路口的时候会不会摔倒?”
  裴玉衡定睛看过去,那名路人没注意到他们的谈话,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离走向女人所说的十字路口只剩几步路。
  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可能预知到那人的走向,却在女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中,视野忽然浮现出犹如幻觉般的层层重影。
  他好似看见路人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快到路口的时候,身边忽地冲出来一辆共享单车,车上的人慌忙大喊,吓了路人一跳,情急之下路人一脚踩空!
  裴玉衡说:“……会。”
  不过两秒,他的视野一晃,一辆共享单车风风火火地从左边车道冲出来,车主连声大喊:“躲开!躲开!”
  路人猛然抬头,下一秒果真如裴玉衡预料中踩空,啪的一声摔倒在地:“嗷!嘶……我的手机!”
  车主连忙停下车,跑过去搀扶那人。
  裴玉衡看着那边咋咋呼呼的动静,不由得怔住,随即一脸错愕地转向女人:“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一块石头经过反复打磨,洗去浮灰,痕迹仍在。犹如同样的事情经历数遍,也会在人的灵魂深处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女人说:“你再看,猜那人的手机会不会摔上第二次?”
  裴玉衡凝神再看。
  如刚才一样,他眼前浮现出似有若无的重影,仔细分辨后说:“会。”
  女人却是一笑:“我猜不会。”
  裴玉衡又是一怔,来不及开口,被车主搀扶到树下的路人便没好气地抽出手,结果太用力,往后踉跄了一步,啪的一下踩进灌木丛。
  在里面躲懒的猫瞬间炸毛大叫,跳起来给了路人狠狠一爪子,路人喊着“我靠我靠”,身子向后栽,手机瞬间脱手飞了出去!
  这下手机摔地上,几乎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女人忽地抬起手来,一股无形的气流漩涡般冲过去,飞快地捞起手机,塞回路人的手中。
  “……”看见这一幕的裴玉衡,“你这不是作弊么?”
  “不然呢?”女人不以为耻,言笑晏晏,“历史存在必然性,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想要改变历史,那只能不当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和谢叙白一起历练得多了,裴玉衡微妙地听出女人这句话里的一语双关。
  他斟酌话语,想要套出更多的信息,忽然瞥见一阵阴冷的白雾从路人俩的周围生成,似利爪般朝外弥漫。
  刹那间,空气中的气温起码骤然下降二十多度,白雾中隐约能听见诡怪凄厉的嘶喊。
  裴玉衡感觉到危险,浑身寒毛直竖,伸手去背谢叙白。
  结果一个跑字还未吼出口,女人再次扬手,气流似刀刃飞射而出,看似轻轻巧巧的一击,实则裹挟着难以抵抗的威压,将白雾劈了个粉碎!
  裴玉衡呼吸一滞,谢叙白曾经给他介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些蠕动的白雾,代表连傅氏集团都奈何不了的规则之力!
  但女人也不能完全压制住那些白雾,白雾被劈碎后,些许残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朝他们的方向摸过来,森冷危险,宛若吐信的毒蛇。
  女人无奈地耸耸肩:“看见了吗,我也想和崽崽好好温存一下,奈何总有阴暗傻帽见不惯别人过得幸福美满。”
  她说着站起身,在谢叙白的额头落下温柔一吻,随后看向裴玉衡。
  裴玉衡以为她有什么交代事项,却见女人不言不语,俯身凑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愈发接近,裴玉衡下意识往后靠,直至背抵在椅子上,退无可退,他屏住呼吸,与女人玩味的视线撞在一起,没来由地感觉到心跳加快,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始终憋着一句不敢向谢语春亲口证实的疑惑……对方是否是他的妻。
  看这架势,好,好像是?
  谁想到女人一勾唇角,并没有如人预想中亲下去,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想什么坏事情呢,学弟?”女人谑然道。
  这个距离,只差一个指尖,两人的鼻子就能撞在一起,交缠灼热的呼吸。
  裴玉衡能清晰看见浓密如鸦羽的眼睫毛,还有双潜藏在沉静眸色深处,瑰丽到惊心动魄的色彩。
  “没有!”裴玉衡慌张撇头,“你叫我什么?学弟……?”
  女人瞬间瞪大眼珠子:“好哇,你个没良心的,连我都不认识了!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你说不认就不认?”
  裴玉衡搜遍脑海都找不出和女人相识的记忆,顿感百口莫辩,对上女人泫然欲泣的目光,已然慌了神:“不是,你听我解释,我,我可能——”
  却又惊闻一声轻笑。
  他茫然一看,女人脸上哪有要哭的迹象,有的只有捉弄人成功的狡黠。
  裴玉衡愣了愣,瞬感好气又好笑:“你这人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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