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呜哇!!!”身旁忽然有人嚎啕大哭:“我要回去找爹娘,我不要在这啊!”
  看守的仙使骂道:“怕个啥?死不了。”
  那人又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帝尊抓我们来这做什么?”
  仙使冷哼一声:“先不是说过了,既是侍寝,也是泄愤!帝尊为三界操劳,让你们受点皮肉之苦,也是你们的福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再敢嚷嚷,就将你们扔进油锅里炸了!”
  青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顾扬默然打量片刻,这些人年纪看起来都和自己相仿,眉眼唇鼻,总有几分相似之处。
  谢离殊这是什么诡异的癖好?恨他恨到要把和自己看起来相似的人都抓起来打?
  若赝品都是这般待遇,那本尊要是被谢离殊认出来……
  他抖了抖。
  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地守卫森严,连飞虫都难进出,他也不再做反抗。
  顾扬喉间滚了滚,干脆趴在旁边装死。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终于有人前来要将他们带出去。
  顾扬也在其中之列,他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脸。
  仙使带着一行人走过重重宫阙,廊下环佩随风叮铃作响,如脆玉碰撞。所及之处,来者皆是静默无声,生怕惊扰了何人。
  转过朱红廊角,又入沉重石门,只见眼前浮现连绵不绝的白墙深巷,身后只余铁链拖曳的琳琅声响和众人颤抖的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
  这……是要把他们送往何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每一声都重重捶打胸腔,像烈火般席卷神智。
  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耸殿宇伫立眼前,穹顶隐没入漆黑的夜幕,四周环绕昏暗烛台,火光摇曳,正前方的晶莹珠帘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斜斜倚靠在榻上。
  “来了?”那独坐高台之人声色沉凝,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禀帝尊,人已经到齐。”
  谢离殊坐起身,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顾扬遥遥看过去。
  冠玉相衬,环佩相扣,那人一身锦绣白衣华服,如流云垂落,只是紧紧闭着眼,眉宇紧锁,虽然依旧是清绝如九天寒月的容貌,却多了些病态的偏执与苍白。
  五年光阴,谢离殊已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可顾扬记得原书的这个时候,谢离殊身侧已是美眷如云,身边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
  而今,他却孤身高坐,满殿寂寥。
  清风拂过,珠帘轻响,谢离殊缓缓睁开了眼。
  顾扬立即埋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将身子伏得更低,身旁的青年们也早已瑟抖如秋风落叶。
  于是他也佯装害怕的模样。
  谢离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他掌心握着支白玉骨笛,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冰冷如刃,似要将人剐出血来。
  殿中之人大多听说过谢离殊杀人如麻的传闻,听说他连冥界的鬼都不放过,更别说他们这群蝼蚁?
  恐怕只要一言不合,便是身首异处。
  谢离殊拖着金贵的衣摆,赤足踏过冰凉的玉砖,缓缓走过。
  他垂下头,只看得见那双惨白瘦削的脚踝以及落地白衣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谢离殊瘦了。
  这是顾扬唯一能确认的。
  他看出如此廖廖。
  曾几何时与谢离殊纠缠之时,这人的腿便搭在他的肩上,温热有力,而非如今这般枯瘦。
  顾扬指尖微颤,将身子伏得更低。
  他是这一行的最后一人,因此谢离殊直到最后才走到他面前。
  许久,那位睥睨天下的帝尊终于将目光留在他的身上。
  “什么名字?”
  “小人沈不知,拜见帝尊殿下。”
  “抬起头。”
  顾扬忙低下身子:“小人貌丑,恐惊了帝尊大人。”
  谢离殊的声音很轻,不容抗拒:“无妨,抬起头。”
  顾扬心中颤然,只能缓缓仰起脸。
  冰凉的趾尖却忽然抵住他的下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挑起来。
  四目相对。
  殿中烛火微漾,明灭不定的灯火落入顾扬的眼眸之中,煜煜生辉。
  如烈酒席卷,两人眸中皆是难以言明的情绪。
  太近了。
  近得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中的倒影,近得能闻到谢离殊身上苦涩的冷香,近到……这五年的时光仿若仓惶而过。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一个沉眠于九泉之下,尸骨成灰,一个孤坐于九天寒殿,看日月轮转,山河易色。
  戏台上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不过落幕片刻,话本里的爱恨纠葛不过辗转即忘,可对他们来言……
  确是真真切切的五年。
  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如今梦醒了,人就在眼前,却只觉陌生彷徨。
  几度山川轮转,几度年华成空。
  他不知谢离殊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只是不断地回想此次生死一别,再见眼前之人已是这般漠然。
  谢离殊不再是他的小狐狸,也不再是他的师兄了。
  顾扬已经给过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
  如今的谢离殊是帝尊,是六界共主,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绝顶的帝王,数万万人对其俯首称臣,仰目叩首。
  他也再也不必过多惊扰。
  那人的眸中闪过很多情绪,看了顾扬许久,久到腿脚都已然发麻,才终于别过脸,对着周身的侍人吩咐:
  “今夜,将他洗净后送入寝宫。”
  !!!
  顾扬当即惊慌起来。
  谢离殊这是何意?真要让他侍寝?
  他忙低下头:“帝尊殿下,小人手笨……恐怕会扰了帝尊雅兴。”
  谢离殊微微侧首,眸色不明。
  反倒是身旁的仙使厉声呵斥:“大胆!帝尊之令,你还敢推诿?”
  顾扬只能低下头:“……不敢。”
  其余青年很快就被人带走,两个侍女上前扶起顾扬,将他引往沐浴之处。
  顾扬心乱如麻,想不到有朝一日谢离殊竟能如此荒唐。
  侍女将他带至一处偏殿楼阁,这里香炉烟熏雾绕,好歹还算暖和。
  顾扬试探问道:“两位姐姐,帝尊……是每日都要如此吗?他究竟患了什么病症?”
  一旁年长些的侍女轻轻叹息道:“唉,帝尊这病症已有好几年了,具体是何我们也不清楚……只知他每日都会抓青年入内,症状方能缓解。”
  “还有如此古怪的病症?”
  另一个侍女眨着眼道:“可不是么,听说是要喝男人的心头血方能抑制……”
  怕顾扬担忧,她又柔声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担心,虽然帝尊脾气不好,又好打人,但却非滥杀无辜之人,只要你不惹怒他,多半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
  他心中苦笑,谢离殊的脾性他最了解不过,那人若真动怒,是真能将人往死里打。
  顾扬无奈地起身,独自踏入浴房。
  待沐浴更衣完毕,已是夜色昏黑。
  侍女提灯引路,将他带至一处清幽小院。
  院中梨花如雪,围栏精巧,一方清池倒映着凛冽月色,竟与昔年玉荼殿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顾扬不由想起在玄云宗,与司君元和慕容嫣儿在一起的日子。
  侍女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随着“哐”的一声,朱门紧闭。
  顾扬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入内室。
  撩过珠帘,他望见谢离殊头戴冠冕,正坐在九头蛇座上。
  距离隔得实在太远,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遥遥望过去,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暗了暗眼眸,停步在原地。
  那人闭着眼,头也不抬:“过来。”
  顾扬执拗地没有动作。
  那人似是察觉,微微眯眼,而后慢悠悠地解开了衣衫的第一颗盘扣。
  指尖轻佻从容,却是面色淡然,似在试探顾扬的耐性。
  “窸窸窣窣”的落衣声分外清晰,顾扬只能撑起身子慢慢走过去。
  他埋着头,一步一步地踏过去,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越走近,越能清楚看见那副曾经每一寸都爱抚过的身躯。
  那人的身形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流畅,如美玉无瑕。
  五年的时间也并未在上面留下岁月的痕迹,反倒被年华淬炼得愈发精存。
  腰肢收束得恰到好处,窄韧而有力道,清晰可见形状的腹部轮廓,每一处……都如同精心设计的陷阱,引着猎物上前。
  谢离殊斜倚在榻上,华贵雍容,苍白的指尖滑过脖颈,露出纤细锁骨。
  “愣着做什么?”他声色极淡:“为本尊更衣。”
  顾扬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原来这就是谢离殊每日所需的侍奉?还当真是放浪形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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