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迟钰大概是在她看不到的那只耳朵内塞着耳机。
  至于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不能完全归罪于她。
  当年相亲时,迟钰刚以高价卖掉了自己在蓟城的创业公司,用他自己的话介绍,是已经赚到下半辈子退休金的无业游民。
  于可那时正苦于因单身女性的身份而在职场上备受轻视。
  师父“黄老邪”是单位里出了名的顽固,曾公开发表过几次歧视单身青年们工作态度不够稳定的言论,尤其看不上象牙塔里出来的娇小姐。
  于可年轻气盛,又是文物保护与修复科班出身,刚进单位,总是积极地在会上发言,想要争取各路机会参与重点项目。
  可惜无论她向师傅提出什么修复意见,老黄皆不予理睬,只是一味地叫她裁宣纸,给另一个同样资历尚欠,已婚的男同事打下手。
  美其名曰磨她的性子,试炼她的耐心,且经常念叨着:指不定哪天她就撂挑子不干了,自己岂不是白费功夫栽培徒弟。
  黄老邪认为女子不如男,那未婚的女徒弟在师父心更是里连半个好人都顶不上。
  于可十二分重视自己的工作,在这种“催婚令”下,她急需拥抱已婚妇女带来的稳定标签。
  所以非常钟意相亲对象迟钰的年轻有为,且看好他在婚恋推进中可随意支配时间的闲适。
  当然,她成长于物质条件富足的社会,工作后不短吃不少喝,择偶时审美就变得尤为重要。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为了饭票而选择丑东西,迟钰长得漂亮也是婚事拍板钉钉的决定性因素。
  长相佳,风度好,不缺钱,再加上母亲是黄河水电的副总经理,又是独生子,光是说出去就很带派。
  相亲后,于家三口人也曾关起门来,对迟钰如此优质的条件,竟然还要靠相亲结婚抱有过怀疑。
  尤其是于可的母亲,老于饺子馆的老板娘李慧娟。
  她是一位颇有生活智慧的市井小民,对这场相亲深感不安,唯恐女儿遇到杀猪盘,或是性无能者,后来还是迟钰带着一车的厚礼,体检报告,登门解释说服了她。
  迟钰自称心性打小愚笨,不是很擅长讨异性欢心。
  再加上研究生创业期间他为了自主研发的软件而主动辍学。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鲜衣怒马加紧奋斗的年纪。他先放弃学业,后又放弃事业,不少相亲对象一听到他卖了公司,告“老”还乡,日后没有再次开启工作的计划,都觉得他是个不靠谱的二世祖,只会啃老妈,不愿与他过度接触。
  品出美玉有瑕,于母这才放下芥蒂。
  想着门不当户不对,但女婿有木讷的不足,再加上他只念了两年硕士,肄业都不是,只能算是个本科生,那就是于可婚嫁中最大的安全牌,拿捏住这一点,小心敲打,就不怕他小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欺负自己闺女。
  于可倒是没她妈思虑地想那么多,她随他爹,心脏大,万事想得开。
  她不是很奉行学历歧视那套迂腐,她喜欢上班是她的事,准男友在家啃金山也是人家的自由。
  况且她有私心,他们之中已经有一个人需要朝九晚五地工作了,想要快速给感情升温,必须另一个人全线配合。只要迟钰能自给自足,不花她的三瓜俩枣,她对他接下来要怎么生活完全没有指导意见。
  从恋爱到闪婚的六十八天内,迟钰确实游手好闲了一阵。
  约会随叫随到,电话信息秒回。
  于可想吃的,想逛的,想玩的,他都能面面俱到地配合约会,绝不扫兴。
  以至于二人走到备婚的环节,于可苦于选择恐惧症的困难,就连婚礼上使用什么鲜花,都不需要新娘劳心费力,迟钰全部做好ab方案给她过目敲定。
  不过浪漫的海岛蜜月一结束,他在婚前营造出来的好嫁风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迟钰摇身一变,入股曾对他创业注资的风投公司“启明星”,做起了天使投资人。
  婚后,向他寻求投资的创业公司数不胜数,他不是在准备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凤城虽然是个省会城市,在版图上占据着国家向西开放的重要节点,但这里的经济发展终究与超一线天差地别,庙小盛不下大佛,三百六十五天,大约有二百天,迟钰都在外地飞,剩下的一百多天里,就算人在凤城心也不在凤城。
  愚笨是假,一颗七巧玲玲心,唯一比他脑子转得还快的他的账户余额。
  上次于可在他的书房无意瞥见他电脑屏幕,光是他用来打发时间买的股票和基金,一年的收益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
  世人道钱难赚屎难吃,可迟钰赚钱如喝水,人精罢了,在她面前伪装无害是他的强项。
  于可耸了耸肩,重新独自安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会议结束,目的地近在咫尺,迟钰取下耳机朝着于可的方向偏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于可过了那个活动唇齿的热乎劲儿,也懒得再重复一遍,关键是下个月她可能就不是夏文芳的儿媳妇了,确实没必要提前计划不会发生的事情。
  随即偏头摇了摇。
  “没关系,说的都是废话。”
  第2章 婚前育儿协议
  于可还是笑眯眯得模样,内心对迟钰的怠慢没有抵抗情绪,双目巡航着停车场内的车位,一点儿不挂脸。
  迟钰打着方向盘拐进酒店门口的露天停车场,习惯了身边人随时随地释放高能量,自然也毫无歉意,只有回应的声音略显宠溺。
  “没事,废话也想听的。”
  确定恋爱关系后迟钰在她面前惯来说这种撩人无形的话,察觉到她受用,举一反三,学以致用,婚后仍然保持着此类高水准的暧昧推拉,在他心情好的时候。
  现在,双方感情不对等,这种轻佻的言语只会让心脏缩涩。
  于可无意沉浸在他营造的暧昧氛围中,面皮紧了几秒,没接他的话茬,惊叫一声指着不远处正在上车的男司机。
  “哎!那辆车要走,咱们停那儿吧。”
  迟钰闻言照办,左拐让行,等待前车司机离场。
  两车短暂交汇,开思域的男司机刻意点踩刹车,抻着脖子从车窗往迟钰的方向望。
  有别于担任众多职务的母亲夏文芳,吃穿用度向来从简,总是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作表率作用。
  迟钰不仅会赚钱,也更会挥霍。
  他和于可的婚房买在凤城最贵的四季云顶,顶楼大平层自带环绕式露台,地下停车场内,光是靠近上行电梯的位置,就有迟钰的一排车位。
  爱车人士梦寐以求的豪车类型,他这些年都开了个够,最后只剩下揽胜,g63,s600这三个老演员。
  招摇的彩色跑车们在于可强烈地鄙夷下,也只留下一辆阿斯顿马丁。
  今天他就是用这辆车载于可出门,他近两年不知抽了什么风,也只用这辆车载她。
  v8吸睛,再加上黑武士的配色,颇有种西装暴徒的反差感,难免让人好奇车子的主人。
  迟钰停好车,对窗外窥探的视线熟视无睹,直接推门下车。
  同样是工薪家庭出身,于可永远学不会迟钰炫富时的漫不经心。她颇有忌惮地缩在座位上,直到前方的思域彻底离开视线,才快速收拢裙摆,做贼似的从车里钻出去。
  酒店大门被迟钰轻松拉开,撑门的动作停滞半分,是为了让后行者无碍通过。
  于可对迟钰说了声谢谢,闪身进入酒店大厅。
  余光中,大堂内低垂的水晶灯将身后人的玉兰双腮照得影影绰绰。
  宽肩窄腰收拢在猎装夹克之下,系在长裤上的银扣皮带有种老派的人夫感。
  这样闲适的迟钰正探出左手,非常熟稔地搂住她的身体。
  目光受牵引下滑到腰际,于可被他左手上划痕众多的婚戒刺了一下,刻意扳过头,装模作样地嘀咕着王晓君的名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调低触感,听觉敏感度自然上升,身后的玻璃门吱呀惨叫,将风沙彻底与二人隔绝。
  寿宴与百天的喜庆字样被印在电梯两侧的展架上,迟钰和于可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电梯。
  头顶的数字跳动,于可看了一眼腕上的石英表,借势搪开迟钰的胳膊,想到刚才车外人的目光,生出一种伪名媛的心虚,低眉顺眼地和迟钰打商量。
  “一会儿结束就不用你送我了。我还要去趟单位,你忙你的就行。”
  酒店的位置就在天津路,距离上海路与重庆路交叉口的凤城博物馆不远,撑死步行十分钟的距离。
  换言之,她不想再坐那辆张扬拉风的跑车。
  尤其还是去自己的单位,坐百万豪车去赚五千工资于可来说还是太离谱了,有违她在工作中兢兢业业的定位。
  夫妻之间经济实力悬殊,结婚后,于可时常觉得自己依附着迟钰生活的方式很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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