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两个月她不是去加班,而是在单位附近租了个自习室,没日没夜地学习当地壁画的文献资料,力图不要掉队。
  这件事情她至今还没有告诉家人里。
  田野修复工作本就艰苦,加之在高原上作业,那更是苦中之苦。
  顾名思义,皮央和东嘎隶属阿里地区札达县的皮央村和东嘎村,整个札达 县城常住人口仅为8454人。
  两个小村落尤为闭塞,生活条件势必要艰苦些,且这次的他们需要维修的壁画难度高,加之重新考察壁画损毁情况,项目耗时恐怕是要按年计算。
  无论是迟钰,或是父母,出于各种理由,都有出面阻止她动身的可能。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于可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反对而放弃自己的决定,她唯一的困扰是怎么能够平和地将自己的决定传达给身边的人。
  作为妻子,女儿,她有这个义务,虽然妻子的身份只是暂时的。
  于可在对话框内输入了半天,犹豫了几分钟,删删减减,还是没有全盘托出,找了个自己不饿,正在减肥的借口婉拒了和迟钰一起吃晚饭。
  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她想她还是有机会先和迟钰谈谈离婚的。
  她知道他不爱她,充其量是在三年期间习惯了使用她,更因为在她身上倾注了未来孩子母亲的期许,所以会格外优待她一些。
  迟钰对她的好都是有条件的,经过抉择和考量的。
  对于一个与自己在法律关系上即将无关的陌生人,迟钰应该不会多做挽留,所以也就免去了告知他自己未来计划的麻烦。
  至于自己的父母那边,她可以今天先过去打个预防针。
  喝完咖啡,充分补充了糖分和咖啡因,于可思绪异常清晰,看了看时间,她决定在回父母家之前先去趟自习室。
  鼓楼边上的老于饺子馆是成功续存二十年的老店。
  原店开在矿务局家属院一栋居民楼内,一楼的阳台与厨房打通,另向外开扇大门,就成了那年头里最原始的沿街商铺。
  一开始李慧娟包饺子卖钱完全是无证经营,对付日子,没想过成为一辈子朝不保夕的个体户。
  她本来是矿务局食堂的女职工,正式工,每月按时安分地拿钱,还有五险一金。再加上丈夫于德容在凤城博物馆工作,算个文化人,婚后孩子们活泼可爱,她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是老天爷没给她安排上一眼望到头的安逸。
  2003年,国内煤价结束十年低迷,进入螺旋式上涨阶段。各地煤矿加紧开采,煤矿间越界采煤,时有互相用炸药攻击对方煤矿的恶性事件发生,矿难井喷式爆发。
  凤城矿务局已经改制重组为凤城煤炭集团,但也逃不过全市机械化采煤的整改政策,新矿采改的费用大额提升,余矿被勒令封闭。
  同时监管加码,五证变六证,技术岗激增六倍,面对这些难以咽下的硬性指标,造假成了煤老板唯一的“路子”,前有检查后有面子工程,日常监管也变成了证件监管。
  2004年初,二矿坍塌,三矿发生瓦斯爆炸,超过五十名矿工惨死井下。
  全城风声鹤唳,所有煤矿都被勒令停业整顿,近万名旷工失去收入来源,待业在家。
  当年城里就出了那件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胆寒的连环杀人案。
  小人物如李慧娟,虽然畏惧犯罪分子的歹毒,但她毕竟不符合当时受害者们的群体画像,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好好的家庭会受到杀人案的牵连,一年内接连发生两次悲剧。
  丈夫眼睛受伤后不能再返回原单位进行工作,博物馆还给他交保险,但不干活就没工资,每个月只能从博物馆支取八百块的最低生活费。加之李慧娟为照顾丈夫手术治疗办理了停薪留职,家中困难起来,连小女儿可可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
  万般无奈下,这才包起了饺子,但也就是这个糊弄日子的小生意,重新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希望。
  因为她的饺子味道好,价格便宜,再者街里街坊照顾瞎眼老于的生意,回头客日渐增多,不到两年,饺子馆的收入就能抵上他们两口子之前多年的积蓄。
  那之后,李慧娟数着手里的钱才算死了心,彻底放弃了回食堂上班的念头。
  正式离职后带着自己半盲的丈夫专心经营饺子馆,做起了当时铁饭碗们都瞧不上的个体户。
  于可上大学那年,三矿也因资源枯竭实施关井压产,破产清算进程开始,职工安置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原居民区的街道边也被立上了棚户区的标识。
  李慧娟带着丰厚的本金,在凤城人流最大的鼓楼步行街租下了现在新店的商铺。
  老于饺子馆的门头不再是挂在窗眉上的小黑板,而是高悬空中,红底金字的大牌匾。
  今天天气差劲,出门逛街下馆子的人不多,老于饺子馆内门可罗雀。
  于德容刚洗完了十几个脏盘子,摸索着冰柜边儿的马扎,坐在在后厨中央掰蛇皮袋子里的大蒜。
  李慧娟靠在柜台边儿的椅子上看网购,时不时抬起老花镜后面的眼皮子,朝着正在给桌子擦灰的李慧兰说:“二姐,歇着吧,没人你擦嘛?”
  李慧兰从二矿下岗后,便跟着丈夫回他的老家蜀城打工。
  俩夫妻在一家制鞋厂工作,眼看退休在即,丈夫被初恋女友带进了传销组织,不仅将她的血汗钱全都卷走,人也跟初恋女友混在了一处,不肯再回凤城。
  李慧兰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那点退休金够自己用,可儿子还没结婚,她总得给孩子攒点房车钱。
  四下无望,只能投奔妹妹,在妹妹和妹夫的饺子店里做服务员。
  一周做五休二,每个月四千块,她再到哪里都找不到这种好工作,都是妹妹顾念姊妹之情,所以一刻都不闲着,只要在店里,看人眼色,什么活都抢着干。
  “没事儿,我一点儿都不累,这不刮风嘛,灰大。我擦完桌子再把地拖一拖。”
  “你叫德容别干了,那些蒜我一会儿就掰出来。你给他沏点儿茶水喝。”
  李慧娟眼皮子向上一翻又夹上了,重新划着手机屏幕上的真丝连衣裙嘟囔:“他喝什么茶,早上交代给他的活儿还没干完呢,那不杯子还有水么。”
  “二姐,晚上咱们还炒菜吗?我怎么那么累呢,要不吃点挂面就活就活得了。”
  自从二姐来店里帮忙,李慧娟的工作强度轻松了许多,以前她也雇过一个服务员,但不叫人家进后厨,怕自己从老娘那学来的馅料配方被外人偷偷学去,虽然丈夫可以做些鸡毛零碎的,但包饺子活馅实属累人。
  自家姐妹总是比别人强,李慧娟不怕亲姐偷师,所以大部分累活都是给她做,自己就收银,端盘子,煮饺子,再加上给三个人做饭。
  中午他们吃的是醋溜白菜和丸子汤,肉馅是现成的,就是饺子店内最富裕的食材,醋溜白菜更是快手,五分钟就能出锅。
  李慧兰一听这话,明白她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心情不佳,不想做饭了,立刻自告奋勇。
  “你别忙,一会儿我拖完地就去做,你想吃什么面,西红柿鸡蛋卤子的,还是酱油喷辣椒,中午丸子汤还剩了半锅,要不用那个下点汤面?冰箱里有包虾仁正化冻呢,我再给你蒸个鸡蛋羹?”
  李慧娟断然不同意用中午的剩汤做面条,正在抉择中,只见李慧兰扒着玻璃朝她嚷:“三儿,你女婿来了!”
  “小迟来了?不能吧,可可也没跟我说呀。”
  李慧娟摘下老花镜,连忙从柜台边儿站起来小跑着往门口迎。
  “我看是一个人来的,可可没在车里头。”
  “是吗?这赶着饭口来是没吃饭吧。”
  老姐俩说话的功夫,迟钰已经拎着满当当的东西走到了老于饺子馆的门头下。
  李慧娟笑得像朵迎春花,立刻主动打开店门,将女婿迎进来,伸手去接他手上的东西。
  嘴里很是疼爱地说:“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菜,我正要去菜市场。你愿意吃道口烧鸡还是果木烤鸭,哎呀我都给你买上吧,再到老沈家买两斤卤牛肉,炒几个素菜行不行。”
  “可可也没提前和我说你要来,要不我就上早市给你买点带鱼去。”
  迟钰爱吃她做的红烧带鱼,婚后夸过一次,每次他再跟于可来吃饭,桌上总有这道菜。
  李慧兰知道妹妹十二分满意这个女婿,也是个笑脸,抢着说:“我去菜场吧,你陪小迟说话。”
  迟钰来老于饺子馆,精气神儿总是格外春风化雨,今天也是,他先是笑着叫了人,这才将打包好的七八道热菜摆在桌上道:“二姨,别去了,这不今天我和可可出去吃饭,出了点岔子没吃成,我正好来送。”
  “都是后厨直接打包出来的,您不嫌弃晚上咱就吃这些?”
  “又没人动过那怕什么呢,这正好了,你妈正发愁晚上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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