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是她作为母亲为儿子的考量。
  短短三分钟的通话结束,迟钰顾不得下午的工作,直接购买了最近一班飞回凤城的航班。
  飞机一落地,迟钰的电话就没闲着,艺术行业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但做他们这行的,就是能哈拉,脑子活分,办法总比问题多。
  找人脉,想方式,几轮沟通敲定了解决方案,他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
  可饶是这样,他还是没有第一时间赶回他和妻子的家。
  车子在家附近的位置开了几圈,想要马上责难对方的情绪还是没有消散,他对于可不与他沟通就为自己工作的去留拍板钉钉感到气愤,但质问是无能的表现,为了避免无意义的口角,他给夏文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自己和于可会过去吃饭。
  他们两个人总是很善于在家人面前给对方做足面子,这也算是一招稳棋。
  根据雇主的授意,今晚宋阿姨做了不少于可喜欢的菜色。
  迟钰像迟波,从小口淡,年少时学了许久也没能练就吃辣的本领,一点点辣椒就能面红耳赤。
  于可与他不同,她口味杂且重,麻辣,糖醋,油炸每一样都能品得津津有味。
  厨房里,麻辣小龙虾已经撒上了点缀用的香菜,水煮鱼正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泼滚油。
  玄关处,于可“砰砰”提起膝盖撞了两下大门。
  开门的是刘月娥,一见到孙媳妇儿的脸,老太太就乐,笑眯眯地邀请她进屋,顺便从鞋柜里掏出一双芭比粉的拖鞋扔到地上。
  “可可,看这拖鞋咋样,我前天在大集上买的,两元一双,我买了十双,每个人都有,这双留给你穿。我特意给你挑了双艳乎的。”
  “真不错呀姥姥。”
  于可是情绪价值的王者,她平常最爱给长辈捧哏,马上脱了自己的皮鞋将脚伸进新拖鞋内,光是穿穿不行,还要故意在老太太面前走猫步。
  “您可太会买了,这年头哪还有两块钱的拖鞋呀,厉害厉害,您太厉害了,走着还跟脚,正好是我的码。不大也不小。”
  “那可不。我是谁呀,还能记不住你的码儿?”
  刘月娥音色如钟,笑得十分洪亮,一点儿也看不出早上在饭桌上跟亲闺女吵架的刻薄,她大手一挥将剩下那一包拖鞋也都赠送给外孙媳妇。
  “可可,把这些都拿家去,你和狗狗穿不完,给你爸妈拿去穿,还有你二姨,都送一送。”
  “好呀,正好我那双拖鞋也都旧了,谢谢姥姥。”
  狗狗是迟波给迟钰起的小名儿,尽管父亲死后,迟钰曾多次表示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呼,并执拗地强制所有亲朋好友叫他的大名,但刘月娥就是改不掉,还是更愿意叫他这个。
  每一次她叫狗狗,迟钰都要大动干戈。
  果然,二人话音刚落,从阳台外面走出来的迟钰立刻横眉,朝着她们泼来冷水。
  “您这东西趁早扔,还真是一个敢送一个敢要。”
  这话是跟刘月娥说的,下一句,迟钰瞥于可,瞧见她眼如新月,春光灿烂,那一把漂亮的五官上更是没有好颜色了。
  “等你回头在浴室摔上一跤就不是两块钱的事情了,还谢谢,你可真是什么都谢。”
  迟钰这话说得很不好听,核心思想似乎是在担心于可的安全,但就是刺耳。
  夫妻惯来多龃龉,但这还是第一次,迟钰毫不客气地对着她哈气。
  于可也觉察到他散发的微妙恶意,笑容凝在脸上,不过不等她做出反应,刘月娥就一指头伸到外孙的鼻孔下头怒骂。
  “瞧你那样儿,跟你妈一个德行。我不管买什么东西回来她都让我扔。你俩那眼睛是长在头顶还是咋地了。没好话就把嘴闭上,我俩说话,干你啥事儿啊?”
  说着,刘月娥拉着外孙媳妇的手直接往里屋走,嘴里还絮叨着她对女儿的埋怨。
  “可可,你到我屋去,给我看看我那个手机是咋回事。”
  “我上次给你那些饺子分装盒,洗碗布啥的,不都挺好吗?小芳子非嫌我瞎花钱,买的快递多,不知道给我的手机上啥锁了,我那个拼多多咋付不了款了呢。”
  “还有我看电视的那个小平板,不叫我看,老跳广告。我快手里攒的金币全没了呀。”
  于可屁股还没在刘月娥的房间里坐热,沈敏华也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了。
  她性格内向,在小辈儿面前总是话少,何况刘月娥的屋子里囤积的东西确实太多,顶天立地的置物架环绕整个房间,塞满了快递纸箱和零碎小物。
  两个人装进去,已经过分拥挤,她实在没地方下脚。
  沈敏华先是站在门口的位置看于可怎么“修手机”,等到于可抬头,亲亲热热地喊了她一声“奶奶”,她才把挤着脸上的皱纹把纸袋递过去。
  “可可,这几本书我都看完了,还得麻烦你帮我还书,真谢谢你。”
  “你看你这个老姐姐,自家人,还整见外了。”
  刘月娥举着已经流畅不少的平板点了几下,话糙心细,还没忘记亲家的苦恼,又捅了捅于可的胳膊说:“可可,一会儿你再上她的屋里去一趟,她那个药盒从前几天开始就老是乱叫。是不是乱按设置坏了?我下午都睡不成觉,我一闭上眼睛她那东西就滴滴叫。”
  “好,等我把您的快手账号登录上我就过去看。”
  迟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上的财经新闻,但完全是心不在焉,耳朵竖着,是在听屋里于可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余光窥到于可从刘月娥的房间出来,正要开口跟她搭话,可她头都没抬,又跑到玄关捧着几本书钻进了沈敏华的房间戚戚促促。
  如此煎熬了半个小时,等到第一道上桌的热菜都凉透了,两老一小才上了饭桌。
  而迟钰所筹谋的,当着母亲的面和于可谈一谈她工作的计划也功亏一篑,夏文芳临时有个妇联组织的调解会要参加,一个电话打过来,叫他们自己先吃不用等她。
  迟钰耐着性子关上电视,起身挑了个距离于可最远的位置坐下来,他心里堵得慌,连带着人也没胃口,吃了两口素菜就把碗筷一撂。
  本以为于可会马上注意到他的异常,毕竟理亏的人应该心存愧疚,他实在想不出,于可待会儿要用什么理由为自己错误开脱。
  夫妻是社会的最小单元,是一个整体,是共产主义,一方做决定怎么能不合另一方商量呢?
  这跟独裁有什么区别,根本大错特错。
  反观饭桌对面的于可,非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谨小慎微,她那模样也是心猿意马,嘴里嚼着东西,眉头若有所思,右手还在点着饭碗旁边的手机屏幕。
  是工作,还是异性,又或者是工作上的异性?
  以上无论哪一样,都没办法令迟钰保持冷静,他发现自己似乎突然丧失了对妻子的信任,脑袋里胡思乱想,竟然开始怀疑她之所以要跑去西藏,是因为那儿有人了。
  正当他齿根发痒,又准备隔空发难时,桌上的手机震了。
  震动的同时,对面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于可快速抬头,给他使了个眼色。
  还好,原来那个假象的异性是他自己,也是,于可根本不擅长和男性交往,在她眼里人很少分男女,只有好坏强弱的区别。
  非要给她的人生下个定义,那肯定无关罗曼蒂克,而是刀光剑影,侠者仁心。
  微张的唇重新抿起,迟钰面色稍霁,划开屏幕。
  第17章 龃龉与崩塌
  消息的发送者是于可,她给他投送了一张药品说明的截图。
  “我刚才在奶奶的房间里看到这种药片,我问她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她说没有。可是这药好像就是吗啡止痛片吧?”
  于可用的是网络上免费版本的扫一扫药品识别软件,她不能百分百确定这种软件的准确率。
  “她今年体检过了吗?你能在手机上查她的体检报告单吗?”
  “上次手术之后医生说让她定期随访,她应该一直有去吧?你这次回来几天,要不明天你带她去一趟。”
  “肠梗阻好像还挺容易复发的,她最近又有不舒服吗?”
  “这病可不能等。”
  于可发完这几条消息后一直在等迟钰回复,试图唤醒对方和自己产生一样的担忧,但对面的人看完消息后连输入都没有,就又把手机搁在了桌面上。
  于可眸光炽热,直直地盯着迟钰的面孔,他偏要扭头倒水,让她的眼神落在他眼窝与鼻梁的夹角处。
  迟钰的五官精致,会长,从娘胎里就专取父母的优点,深眼窝,内双,挺鼻,笑唇,幼儿时期就又不少人夸赞他像百货大楼橱窗内的洋娃娃,美得很纯净,没有一点儿世俗气,成年后线条越发硬朗,有种清隽脱俗的冷艳。
  于可与他相处了这些时日,怎能不知他的脸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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