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再说了,我们现在搭载的采集设备都是普清的,做文物修复需要更精密的成像设备,红外扫描那些,哪个不要钱啊……之前的投资本身也不剩多少了……工作室就我们两个人,怎么去实地做数据采集,根本是分身乏术!”
  说着说着,小金想到自己的女儿,捂着脸哽咽起来。
  “我就说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人,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当初就不该找他投资。你怎么能确定现在这不是又一场骗局?回头别说那两百万咱们还不上,这房子估计都得抵押了,这不是吃人不吐骨头吗?”
  “咱俩倒是怎么都能活。就算找不到工作,送外卖打零工……”
  “可乐乐怎么办啊?钢琴课的学费一年就几万,还有特殊学校……软件停服了她怎么生活?要是这样,我真活不了了!”
  小金的眼泪顺着指缝流到下巴,老胡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迟钰说的很清楚,眼前明摆着只有这一条路了,只能逼上梁山,再抱怨也无济于事。
  他伸出手搂住妻子的肩膀,嘴里还是那些鼓劲儿的话。
  “别哭了,都不会发生的。你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李耳不是讲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说不定这真是个机遇呢?退一万步来说,咱们也不可能一直白用人家的钱不盈利吧,难一点又怕什么呢,设备可以借,分工的事情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乐乐可以先让我爸妈过来帮着带。”
  提起公婆,小金心里更难受了,乐乐一岁的时候,正是他俩创业最艰难的时期,老胡的爸妈来蓟城帮着带过半年小孩。
  婆婆倒是融入得很快,迅速沿用小金育儿的方式和乐乐相处,但公公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不仅对小家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帮助,还改不了满嘴脏话的毛病,乐乐刚开始说话,就有模学样地随机在爸爸妈妈这些称呼之外蹦脏字。
  后来小金只能又把公婆请走了。
  “你爸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哪敢让他来?你不记得当时咱俩用了多长时间才把乐乐说脏话的习惯扳回来的。再说他还当着孩子的面抽烟,你看墙上那些黄印子,到现在还在!”
  “那你说怎么办!光抱怨有用吗?总要舍一头吧!”
  小金哭得稀里哗啦,老胡揪着头发连声叹气。
  迟钰回复完于可的消息,再从阳台走到厨房时,就跟没看见他俩的状态一样,直接无视他们的情绪,继续用记号笔在玻璃门上讲课。
  “好了,不要闲聊,集中注意力。”
  不过下一秒,他说的话实在太诱人,犹如天籁之音,直接让小金和老胡从地狱兜了一圈重返天堂。
  “考虑到重新训练小路需要大量专业数据,设备,刨去启明星之前为路路通的投资外,我将以个人名义为你们注资五百万。”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足够解决小金刚才所提出所有问题,除了购买艺术库数据,保留路路通的盲人服务,甚至他们还可以招聘一个采集团队实景实采反馈给小路深度学习。
  这一点上,迟钰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甚至他还给出了比她的想法更优解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乐乐对吧?你们还是base蓟城,做你们最擅长的模型训练,至于投标,文物保护单位谈合作,带队实采这些,就由我来。”
  大约是注意到沙发上的夫妻俩呆滞之余对视了一眼,而那眼神流露出极大的不信任。
  他卷起唇角道:“当然,我也不是白注资,之前启明星拿到了路路通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们两个人共同持有百分之三十,再加上前期创业中你们陆续置换掉的期权,现在期权池里还有多少?三十?”
  迟钰笑得很和善,牙齿的露出度也很克制,大有怜人的慈悲感。
  无奈他天生睫毛浓,骨骼明暗结构又强,窗外一道刁钻的光打在他脸上,相比爱众人的神,他看起来更像只魅惑老实人的狐狸精。
  “我要的也不多,二十五,未来路路通开始盈利,你们还是拿大头,做决策。如果合作成功,我作为原始股东,杜绝你们以后稀释股权的可能,如果合作失败,你们则把决策失败被回款的风险分摊在我身上,怎么不算双赢呢?”
  第30章 游说与对抗
  游说小金和老胡签署新合同只用了半天。
  说服老板国内下一阶段的井喷式商机会在藏区爆发用了两天。
  凭借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事情如迟钰设想般顺利,组建实采团队进藏的进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端午未过,他已经和阿里文化局,皮央上级县政府,西藏大学的同志们搭上了线。
  对于不收取任何费用,愿意免费利用自身技术,为皮央石窟做3d平扫的提议,经费本就紧张的札达县政府欣然同意。
  但同样是情场失意的于可就没有他那么好的运气了,处暑那天,她终于因为工作强度太大而病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前段时间吃避孕药时,身体没有如说明书指导般出现撤退性出血的原因,进藏三个月,身体造了反,她来了四次月经。
  失血,高反,再加上昨夜一场小雨后,山区内大降温,今早她在床上冻得全身发僵,青色的鼻涕冒出来,喉咙仿佛吞刀片,打开电热毯最强档位烘烤自己也无济于事。
  石窟附近道路泥泞,徒手难以攀爬,加大了出事故的风险,今日所有采集修复人员暂缓上山,确认自己没有造成客观上的工作落后,于可这才松了嘴,跟着扎西贡布到县城输液。
  去时的路上于可还攥着同事们托她在超市的采购清单,迷迷糊糊地记挂着自己从家带来的卫生棉条快用完了,但车外万里无云,阳光刺目,她眼皮逐渐沉重。
  本想着小憩一会儿,再陪着开车的扎西贡布聊天,藏地道路崎岖坎坷,路边是大面积的天然景色,同质化的颜色很容易让驾驶人精神疲乏,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一家小诊所的医疗床上。
  这家诊所没有特意装潢成医院的模样,平常只收治附近头疼脑热的居民。
  天花板是藻井结构,层层内收,每一道梁上都布满色彩浓烈的彩绘,于可眼睫轻晃,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视线缓缓随着吉祥八宝移动。
  胜幢,宝伞,金轮,金鱼,宝瓶,妙莲,白螺,在稍大的万字纹下,她看到了左侧上空悬着的吊瓶,内里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流入她的手背。
  原来她是在输液,药物正在发挥作用。
  鼻腔通畅了,嗓子的疼痛也被缓解了,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动了动胳膊,压在输液管上的暖宝宝失去平衡,“啪嗒”掉在床下。
  听到声音,坐在房间角落的扎西贡布很快握着手机走过来,他在半小时前已经独自完成了物资的采购。
  弯腰将地上的暖宝宝捡起来,他重新把它压在靠近于可手臂的输液管上给液体升温,“你躺着别动,喝水吗。”
  “谢谢你,我好多了。你看我,睡得太熟了,我刚才怎么进来的都有点忘了。”
  于可没听他的,看到床头柜上有矿泉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拿起来,还没表演牙拧瓶盖,就被扎西贡布将瓶装水抢走拧开了,他拿起一个软枕塞到于可的腰后,将水递到于可的嘴边。
  他狭长的眼睛挑起来,声音有些戏谑。
  “怎么进来的?于可,亲爱的于可,你都烧傻了,到了街上也不醒,我和医生两个人把你从车上架下来的。”
  “高烧,38度5。你真厉害。”
  于可也没想到自己这回病起来会这样严重,她尴尬地朝着扎西贡布笑了笑,握住矿泉水瓶大口喝掉一半,看到木凳上的塑料袋,道谢之后又郑重其事地朝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同事道歉。
  “真对不住,你自己去采购物资了?还要麻烦你照顾我,我这瓶药也快输完了,一会儿咱们就往回赶吧,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吧,在副驾驶休息一下,回去我来开!”
  于可讲求公平公正的态度没有让扎西贡布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只是强硬地摇头。
  “你怎么开?医生给你开了两天的药,我已经和罗老师说了你的情况,这两天你就在县城的酒店里,吸氧,这里海拔低,等身体彻底好了我再来接你。”
  扎西贡布的表情很认真,他板起脸时,看起来十分凶悍,但麦色的皮肤上隐隐透出的那两片红晕,又像彩妆一样,淡化了他的攻击性。
  把于可拖下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有褐色的血迹,医生给她铺床时,特意在她躺下去的地方垫上了一次性的防水尿垫。
  在他家的传统里没有“月经禁忌”,高原之上,劳动力十分珍贵,他的母亲,祖母,无论是否处于月经期,都不会停止劳作,即便是临盆前也大着肚子参与生产。
  可是成年后跟着父亲在拉萨工作时,他也接触到许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人。
  人的第一印象是视觉,起初他也把于可归类到那种需要他人照顾的异性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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