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众垂目中唯有一人前行。
华服曳地,身上的环佩之声微微作响,飘起的披帛散出霞光,随风摆动的衣角有云雾逸散,云靴之旁莲花随之绽放,水之灵气亲昵的自他的发间吻过,将坠在发间的流苏扰动。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了很多次。
祭坛之上,清冷孤傲的龙尊拿起了龙师毕恭毕敬呈上用来祭祀的剑器。刹那间,寒光绽放,剑身轻鸣,衣袖翻飞间将祭祀之礼中的剑舞献与先祖。
这一幕,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距离年幼的龙尊十岁时第一次登上的这个祭台已经过去了百年之数,从第一次心脏如雷鼓动的到如今的平静无波,每一个祭舞的细节都已了如指掌,早已刻入了肌肉记忆之中。
不变的是,龙尊的每一次起舞都是如此的不可方物。
丹恒入梦时,视角的不断变换让他立刻明白丹枫正在跳舞。
漫长的前奏过后,祭祀已经正式开始了。
神奇的是,随着这一场美轮美奂剑舞,他身心的疲惫也被冲散了不少,力量重新充盈全身。
恍惚间,丹恒有些分不清,这台上的究竟是丹枫还是他?
“……”正在舞剑的丹枫再次感到了不适,就在刚刚,力量的流失又变快了。
这个小差错,让配合祭乐的步伐出了一个微小的迟滞,好在,龙尊挽了一个剑花便调整了过来。
丹枫面无表情地想着,暗中搞鬼的那个人最好不要让他逮到了,不然,他一定要亲手把对方沉入鳞渊境喂鱼。
有点冷……
不知为何,丹恒突然有种想钻进被窝贴着浣熊肚皮取暖的冲动。
果然是与那个男人交手了一番导致他身心俱疲的缘故吧。
台上,龙尊的祭舞进入了第一个高潮。
台下,持灯的持明以古语念唱起了悠久的歌谣,赞颂不朽的先祖,赞颂龙尊饮月,赞颂天地日月,祈祷不朽再次归来,祈祷持明未来存续,祈祷着此世归来的饮月君的为他们引导方向,一如过去的百世……
这份祈愿,凝成了实质,化为了一个个金色的光点,逸散在显龙大雩殿的上空。
龙尊飞上高空,祈愿的光点照亮了他的面庞,祭祀的长剑温柔地挥动,以祭祀之舞将每一份祈愿汇集在手中的礼器上。
他听到了那些祈愿之音,感知到了祈祷的持明所思所想。
‘龙尊大人,我快要转世了,希望来世出生时还能继续追随您。’
‘龙尊大人,我喜欢上了一位狐人少女,请您保佑我告白成功。’
‘龙尊大人,请保佑我堵上全部身家的商船航行顺利,我会为您修建一个大大的雕塑。’
‘龙尊大人,我即将踏上战场,若不能归,那便是我的归宿,我不悔。’
‘龙尊大人,请保佑我的丹鼎司考试顺利。’
‘龙尊大人……’
“龙尊……”
一道道心音交织在了一起,汇聚成了无数的呢喃,丹枫垂下了眼,发动龙尊之力再次舞剑,剑尖凝聚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轻轻拂袖,那朵金莲便脱离了枝头,飞越了持明故地,轻巧的融入建木的封印之中。
他是不朽的后裔,是此世的持明龙尊饮月君,建木的守望者,他的族人视他为神明与君主……最后,他才是丹枫。
持明的未来由他肩负,代代如此,年年如是。
霞色的披帛散开,及腰的黑发被风扬起,青色的眸中映照出远方的景色,那是一颗颗正在孵化中的珍珠卵,是所有持明的归所迎接崭新未来之地。
一代代的过去,仙舟的历史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仙舟也愈发强盛,可在这里等待转生的持明卵数量却不断减少,连持明史书记载最盛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神明与君主的注视,无法唱响祭祀歌谣的持明卵只能用力地散发着微光,作为最热情的回应。
重渊珠自丹枫手中浮现,他温柔地看向那些传递出信号的持明卵,轻轻弹指,送去了一场恩泽之雨。
我的子民,无需着急破壳,做一个幸福的美梦吧。
我许诺,将会给你们一个更好的未来。
无数持明虔诚地看着天上属于他们的神明,眼中盛满信赖。
这是丹恒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心跳同步,一种奇怪的感觉盈遍全身,此刻,他奇异般地感到了丹枫的所思所想……
他忍不住思索。
若是,饮月之乱不曾发生,一切会如何?
可惜……没有若是。
他于阴谋中转生了,远离了故土,疯了的应星将自己锻造成了一把复仇的利刃,镜流也陷入了癫狂,只剩下对丰饶复仇,只有景元苦苦支撑。
某种角度上说,云上五骁都还活着,只是都不再是曾经的自己罢了。
丹枫睁大了眼睛,刚才什么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去了,破碎的鳞渊境,黑色的龙……抱着浑身是血应星的他?
画面闪得很快,但冲击力足够强,已经让他能提炼出最关键的信息。
龙尊大人几乎失态,那到底是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与他最近频繁的异常有关。
脑内,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
他在说……
‘丹——’
‘丹恒——’
穹回来了。
情绪正有些低落的丹恒隐隐听到来自外界的声音,立刻尝试从入梦状态脱离,不知为何,这次脱离时有明显的迟滞感,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阻拦他。
丹恒没有多想,因为在恢复意识的那一刻他眼里只剩下正在哭泣满脸都是焦急的小浣熊了。
哭的真的很惨,丹恒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与那种犯事后卖委屈求原谅的假哭完全不一样。
耀目的金瞳中满是慌乱,大颗泪珠不受控制的落下,就连抱着他的手都正在颤抖,丹恒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穹,身与心都感觉一阵慌乱。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什么了吗?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那头柔软的灰发,将人抱在怀中安慰,可身体的受限让他无法做到。
【别怕,我在】
化为小鱼的水流轻轻啄走了眼中滚落的泪珠,轻触着那片泛着红意的眼角。
丹恒再次重复。
【穹,我在】
呆了一下,又嗷了一声反应过来的小浣熊紧紧地抱住面前的持明卵。
“丹恒,你吓死我了,你刚才……完全没动静了。”泪是止不住了,穹抽了抽鼻子压制着哭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
为何会发生上面的情况,还得从穹回来后说起。
回来后,见丹恒睡得很熟,穹就没打扰,只是轻手轻脚的收拾完了那些邪恶的猫毛,就躺在了床上将耳朵贴到持明卵边,试图窃听一下他家小青龙正在做怎样的美梦。
一开始,持明卵内的气息很平稳,偶尔能听见有龙在里面翻身的动静,穹听得有趣,还将其录了下来准备回去后分享给列车的伙伴。
刚录到一半,穹就敏锐地察觉到持明卵内的气息飞速减弱,动静也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完全不动了。
最主要的是,萦绕在持明卵上的奇光也黯淡了下去,蛋体呈现出了一种灰败的颜色……简直就跟完全失去了生命力一般。
小浣熊当即慌了,摇着持明卵开始大声呼唤起来,试图将同伴喊醒。
没人跟他说这种情况怎么办啊,脑内只剩下一片混乱,对着持明卵做人工呼吸有用吗,还是他应该去找一个龙医生,为什么突然间就……
他跟丹恒的冒险刚开始还没多久,他无法想象以后没有丹恒的生活,一边想着,穹的眼泪就不断地掉,一边掉一边努力的呼唤着同伴的名字。
他知道,持明会轮回转世,可他想要的,只有这个冷面小青龙。
“我害怕死了。”
回想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浣熊又嗷了一声,将脸埋在同伴的身上,任由泪水糊了半个持明卵。
“……”
听完穹的描述,丹恒立刻开始自责起来,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我保证,我很好,我不会有事的】
可能是他太累,入梦又太深,导致灵魂与持明卵的联系变浅了。
理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穹现在很伤心。
穹胡乱地抹着脸,他自己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过多回了,每次都回来了,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特殊,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最严重的那次,翁法罗斯的时候,即便知晓自己已经真的死亡,对上丹恒担心的眼神也只会耍宝,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可当丹恒在他面前真的失去气息的时候,穹才知道,他太过分了,在列车坠毁时,他失去生命体征躺着不动的时候,丹恒在想什么。
失去……原来是这么难受的心情啊。
“丹恒,我……”心中的酸涩还未褪去,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过分,现在说对不起还来得及吗,小浣熊内心纠结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