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陆幼恬猛地转过头,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映着季臻言的脸,看上去冷漠极了。
“找谁?”陆幼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无法压抑的尖锐。
“季臻言,你以为我是你吗?”
“啊?可以前一晚左艾,第二天就能当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被抛下的人是她啊,酸涩感在鼻腔发胀,她还想继续控诉,眼泪却比话先落下,滑进嘴角,让她发哑。
季臻言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依旧固执地直视着前方道路。
仿佛在专注驾驶,只有紧抿的唇泄露了一丝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那晚……”季臻言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极力压抑着什么,“是个意外。”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火势吹得越烈。
“意外?”陆幼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苦笑出声。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浓浓的讽刺:“季臻言,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
“意外就可以不负责任?意外就可以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吝啬给?!”
“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那么随便的人,随便到可以跟任何人发生这种意外?!”
“我不是那个意思!”季臻言猛地打断她,她被陆幼恬的指控逼到了角落,语气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波动。
她终于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锁住陆幼恬,里面翻滚着晦暗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晚……是我不好,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像魔咒,也像最锋利的刀。
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说一句对不起,然后都一笔勾销?
“对不起?呵……”陆幼恬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擦掉,声音却无法控制的哽咽。
“季臻言,你的对不起除了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个笑话,还有什么用?”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伤人?!你知不知道我……”
陆幼恬深吸一口气,把差点冲口而出的“我多喜欢你。”死死咽了回去。
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几乎将她淹没。
她不想再把自己卑微的感情摊开在这个冷漠的人面前任她践踏了。陆幼恬别开脸,望向窗外飞逝的模糊光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疲惫。
“算了……反正对你来说,那晚就当没发生过,对吧?”
她自嘲的笑笑,继续说:“就像现在,你把我捡上车,也只是怕我翻墙出事,给你惹麻烦?或者……是怕我又去找谁,让你觉得这个用过的工具脏了?”
多可笑啊陆幼恬,她只是把你当工具,你却想要名分,多可笑,多悲哀。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陆幼恬以为季臻言会继续沉默到底时,她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沙哑。
“陆幼恬……”季臻言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从超市回来时,你的鞋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你说我当没发生过,那你呢?跑得比谁都快,连个影子都没留下,你让我怎么想?”
陆幼恬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季臻言。
车窗外路灯的光影飞快地掠过季臻言的侧脸,划开她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情绪。
季臻言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她紧抿着唇,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攻破了她坚不可摧的防御。
车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诡异,那些汹涌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退潮,就被季臻言这罕见的、近乎控诉的坦白搅弄得更加浑浊复杂。
陆幼恬彻底懵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被丢弃在原地的人,但现在….
这团乱麻,似乎比她们想象中缠得更紧、更死。
那句“你让我怎么想?”在车厢留下无声的、沉重而复杂的余震。
陆幼恬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冲回宿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脸颊滚烫,分不清是酒意未消,还是被那从未见过的季臻言所震撼。
夜晚,她辗转反侧。
季臻言的反问在脑中盘旋,她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沉默和逃避伤害的一方。
可季臻言提着东西回来时,看到空荡玄关时的感受呢?那是一种被抛弃的失落吗?
第15章
渝城只有夏天和冬天,九月暑气依旧没散,丝毫不逊色七、八月的毒辣。
迷彩服吸饱了汗水,紧贴在皮肤上,闷热难当,陆幼恬站在队列里,眼前的景物有些晃动。
昨晚的失眠、宿醉的残余、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听教官的口令,但耳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嗡嗡作响。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抬手想擦,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旋转,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陆幼恬!”旁边传来宋鸢一声短促的惊呼。
陆幼恬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似乎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浪和坚硬的地面带来的冲击。
操场上瞬时一片骚动,教官和周围的同学立刻围了上来。
“中暑了!快!抬到阴凉处!”教官的声音透着焦急。
就在几个人手忙脚乱想要扶起陆幼恬时,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拨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
季臻言穿着简洁的衬衫长裤,脸色异常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
“陆幼恬!陆幼恬!”季臻言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迅速解开陆幼恬迷彩服领口的扣子,让颈部完全暴露透气。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穿过陆幼恬的膝弯,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将昏迷的陆幼恬打横抱了起来,陆幼恬软软地靠在季臻言怀里,头无力地枕着她的肩膀,季臻言抱着她往医务室走。
陆幼恬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冰凉的触感,然后是身下柔软的床铺。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季臻言,她微微弓着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眉头紧锁。
看到陆幼恬睁开眼,季臻言紧绷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眼中的情绪并未散去,反而更沉。
“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比在车里那次更甚。
陆幼恬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想动,却被季臻言轻轻按住肩膀,“别动,躺着”
护士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陆幼恬的情况。
“问题不大,就是中暑加有点低血糖,休息下,补充点水分和糖分就好,你是她姐姐吧?照顾得很及时。”
姐姐?陆幼恬心里苦笑,她看着季臻言,对方似乎也因为这个称呼而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注视。
季臻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插上吸管,递到陆幼恬唇边,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幼恬顺从地吸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将暑气冲散,带来一丝舒适。
她看着季臻言专注地拿着水杯的样子,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担忧和后怕,看着她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脆弱的唇线……
车厢里那句带着控诉的“你让我怎么想?”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那些汹涌的质问和委屈,在此刻季臻言这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守护和担忧面前,突然失去了喷发的力气。
季臻言放下水杯,拿起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擦拭着陆幼恬额角残留的冷汗和脖颈间的汗渍。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熟悉的场景让陆幼恬出神,就好像她们之间的争吵,纠葛从未存在,好像她们从未分离。
陆幼恬的心跳在虚弱的身体里疯狂鼓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过于真实和沉重的情绪让她不知所措。
季臻言擦拭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陆幼恬眼中滚落的泪珠,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似乎想替她擦掉眼泪,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猛地停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收回了手,泄力的垂落在床边。
良久,季臻言声音才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陆幼恬心上。
“陆幼恬…”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恳求“…别让我担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