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祝清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给我你说,他们昨日不还在吗?”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嫂现在看来,已经全然脱离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那就代表,冯怀鹤可以利用他们, 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冯怀鹤偏偏还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今早,你睡得太沉,我便没叫你。”
“……你是故意的吧?”
“哪儿能呢?你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此行人多,战火又在绵延,像你之前的分路计划最安全。我们从长安出发,经凤翔,过邠州、鄜州、延州、麟州和岚州,再到晋阳。”
冯怀鹤精心划过,这条路线可以迂回避开长安的战火,相对更安全,只是耗时更久,约摸要月余的时间。
他道:“我备好几身衣裳,此行路中,未免引人注意,你我便以夫妻相成。世道战乱,枭雄们争夺谋士的事不在少数,你一路上最好乖一些。”
冯怀鹤暗含警告地盯着祝清,“最好别试图逃跑惹麻烦。”
祝清把筷子捏得咯吱响,气得脸颊憋红,“那你幕府怎么办?田令孜就这么放你走了?”
冯怀鹤看着她淡淡一笑,仿似真的害怕,“当然不放,所以此行是秘密出行,你更得安分守己,与我夫妻相称,别暴露自己。你可是拿了他如此多的赏赐,却不去黄巢身边办事,若是被他抓到,未免有卷财跑路之嫌……”
“……”祝清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中了冯怀鹤的圈套。
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还有一事,”冯怀鹤道:“去晋阳途的这一个月,我会教你射箭。”
“学那个做什么?”
“你不是想做谋士?谋士需得跟随主君上战场,场上刀剑无眼,总得会点儿保命功夫。可刀剑笨重,以你的体质,唯有弓箭最适合你学习。”
祝清认真想了想,她见识过他拉弓的厉害之处,不说别的,能得他教导,在乱世里多一份保命技巧是好事。
只是,祝清道:“可是我臂力不行,不太能拉开弓啊?”
冯怀鹤早已想好对策:“我会为你打造最锋利的箭矢,让你即便是用微薄的草根之力,亦能切割参天壮木。”
这句话,让祝清的心神一晃,浮起连漪。
想起来,她嫁给张隐的那一世,在幽州之战里,她被刘守光生擒。
刘守光病急乱投医,逼她想出一个能够拯救燕国幽州的法子,否则就要她死。
张隐在幽州城外,频繁传来信文,劝她叛主降服,活着最要紧。
但她没有同意,她知道刘守光残暴不仁,囚父杀兄还占父妻,就算她真的有能力救下幽州,刘守光要么不会留她性命,要么不会留她清白。
祝清只想逃,可是丈夫只会劝降,没人与她里应外合,逃不出去。
是冯怀鹤只身入城,与刘守光谈判,他为刘守光拯救幽州,刘守光放人。
冯怀鹤的谋士声名比祝清更响,刘守光同意了,可发现冯怀鹤是骗他的,怒而派兵追杀。
祝清骑马奔逃,后面追兵不断,追兵射杀了她的马,她跌下山坡,那些人举刀欲要杀她,她手无寸铁只能等死的时候,是冯怀鹤骑马而来,百步穿杨,从追兵手里救了她。
祝清劫后余生,俯在泥巴地里激动地哭出声。
周边全是追兵的尸体,冯怀鹤骑在高头大马上,冷漠地俯视她:“这就是你嫁的丈夫,置你于不顾,除了劝你叛主投降,什么也不会。”
祝清抽泣着,问他,“朱温已经死了,你为何会在这儿?”
冯怀鹤不答反道:“你想跟我走吗?”他可以像在长安那样继续保护她。
祝清愣住:“走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都行。”
“我不去,”祝清从地上爬起来,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眼泪,“我要回去找张隐。”
冯怀鹤冷笑一声:“继续为他辛苦谋划,劳心劳力,然后一无所获?你难道看不出来,张隐平庸,懒惰,且懦弱,饶是你倾尽心血,也扶不起来。”
“看出来了。但这是我选的人,我愿意给他一个成长的机会。”只要张隐没有犯太大的错,她就要选择到底。
冯怀鹤听后,沉默许久许久,最后他把自己的弓留给了祝清,“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穿杨。下次我不在,没人能护你,你便自己杀。若是没有力气,就打造最锋利的箭矢,以草根之力,撼动壮木。”
而后他骑马离开。
祝清最深的印象,是冯怀鹤骑马在山林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的脊背渐渐在马背上弯曲。
祝清想起这段往事,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曾经她身处局内,很多东西看不出来。如今脱离出来,不再对这两人有复杂的情感,她终于看出,当年那把穿杨,是冯怀鹤在表达心意。
他如此自我封闭的人,能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还是在她有丈夫的情况下。
冯怀鹤来之前,说这话的时候,做了多大的自我抗争,祝清不得而知。
他被拒绝后,骑马离开,挺直的脊背渐渐弯曲,他再没回头,消失在山林尽头。
无人教导,那把穿杨在祝清手里成了废弓。
后来被张隐取走,不知所踪。
那个祝清非但没看出冯怀鹤的心意,还将其任由张隐随意处置。
她没有珍惜穿杨,自己也没有得到张隐的珍惜。
她无法站在现在,去指责曾经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但也无法同情冯怀鹤,一个强迫她的人。
只希望此次去晋阳,再也不要跟他和张隐扯上过多的关系了。
-
出发去晋阳这日,下了一场秋日初雨。
天黑时,冯怀鹤准备完所有东西,让祝清换上温暖些的衣裳,二人便上马车出发。
形成太长,冯怀鹤没带太多行囊,除了银钱,便是祝清要喝的药,最后是一把穿杨。
马车嘎吱嘎吱开始行驶,冯怀鹤将那把穿杨递给祝清。
祝清接过来,捧在手里沉沉的,弓身上镶嵌一颗颗的珠玉,压在掌心有些冰凉。
冯怀鹤道:“以后就用这把弓学习,它杀过生父,也杀过师长,是一把很适合杀戮的弓。”
希望在她手里,能够杀更多人,平更多乱。
祝清哦了一声。
“上一世,这把弓你最后拿去了何处?”冯怀鹤忽然问。
最后自然是落到了张隐手里,她也不知去了何处。
观察她的神色,冯怀鹤缓缓道:“我后来是在晋阳的一家当铺找到它的。”
“啊?”祝清还真没想到,张隐是给它卖了?
冯怀鹤只是问:“你后来很缺钱?”
“……”祝清不好意思说真相。
冯怀鹤送给她防身的东西,被张隐悄咪咪拿去当了,真的尴尬到她抠脚趾。
好在冯怀鹤没有再追问,只道:“我把它赎回来了,本想找你给你送些钱。”
但一直没有机会,世道太乱,车马又慢,总有事在耽搁。
祝清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冯怀鹤这是想,拿钱养她和张隐吗?
一尴尬就沉默,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听见车辕轱轱辘辘,以及风声刮过车身的呜咽声。
夜里出发,祝清困意来袭,把穿杨往旁边一放,靠着车壁就睡过去。
车马一晃,她身子便一歪,车辕滚过一个石头,震得她往侧边一倒,眼看她的脑袋要磕在灯台上,冯怀鹤连忙伸手,扶住她歪过来的脑袋。
她刚好靠在冯怀鹤温暖的掌心里,没醒来,又睡了。
冯怀鹤蹑手蹑脚,挪到她身边,将她身子放倒,躺在他双腿上睡着。又解开披风,盖在她身上。
祝清睡得踏踏实实,暖暖和和。
直到肚子咕噜咕噜,饿得她前胸贴后背,她才被饿得醒来。
祝清从冯怀鹤身上起来,头发凌乱,目带幽怨地看他一眼。
冯怀鹤望过来:“怎么,没睡好?”
祝清的肚子咕噜一声,软绵绵响起来。她尴尬地伸手,捂住肚子,佯装无事发生,“我们到哪里了?”
“你掀开车帘看看。”
冯怀鹤的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祝清悄悄看他一眼,见他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有点儿笑话她的意思。
祝清心中冷哼,掀开车帘看出去。
这一看,她呼吸顿时凝住。
不知是到了何处,外面一片坦途,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滚,麦尖摇摇晃晃,在阳光下显出收获的金光。
吹拂在面上的微风,似还带着麦田的草香,清新怡人。
从来没有时间出门旅行的祝清发出惊叹!
仿佛置身在无边的旷野,自由的风吹过,激得灵魂都要跳舞。
“这是哪儿?”她语气压不住的惊叹。
“崔木垣。”冯怀鹤轻声道:“喜欢吗?”
祝清伸出手去,感受微凉的秋风滚过指缝和掌心,“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