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就知道,所有努力到最后都只是竹篮打水,和前世一样,不会例外。
  这个时代的安定与否,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冯怀鹤与张隐谁胜谁负,与她更没有关系。
  就算冯怀鹤扶她做到了顶级谋士,爬到了顶端,留名青史,又有何用,她怎么敢保证后世不会将她称为历史上的‘祝清先生’,或是直接给她改了性别?再或者是拍一部同人片,却换了个男人来演她?
  那一世的祝清为此而死,妄图将此名利让给张隐,自己作为他的妻出现在青史。
  但现在的祝清想要名利,就必须完完全全属于她,但凡掺杂或是改动了些什么别的,她宁愿不要,只做个快乐的凡人。
  世道当乱,祝清带上了穿杨和箭矢,再几身夏季的薄衣便无他物。
  她独身一人,思索再三还是换了一身男装,还是中年老男人的着装,确保引不起任何人的非分之想。
  祝清在傍晚前出发,祝飞川特地放下打造兵器的事儿赶回来,给祝清准备了许多盘缠,两匹快马套的马车,就送她出城。
  默契的谁都没有提那些不算愉快的过往,让祝清的心情还算放松。
  到城门外,祝飞川站在马旁,攥紧缰绳,仰头看着车内的祝清叮嘱:“路上小心,多走隐蔽的路,你这一路恐怕初秋才能抵达长安,夏季树枝繁茂,路貌与你来之前会有许多改变,仔细识别,不要迷路。”
  祝清嗯一声。
  祝飞川松了缰绳,抽打马屁,马车被带着冲了出去。
  人走了,祝飞川在原地出神许久,越想越气,忍耐不住,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回晋阳城。
  祝飞川到嗣王府时,冯怀鹤正好点卯下值,与几个同僚一起出来,他穿着青白的长衫,像一棵孤寒秀丽的轻松。
  他笑容满面,如沐春风的与同僚们谈笑风生。
  祝飞川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冯怀鹤面前,抓起他的衣襟,紧跟着抡起拳头朝他砸去。
  冯怀鹤不躲不避,被打得脸偏向一边,他回过头来,脸颊肿起老高。
  周遭同僚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后退两步,找了一个最佳看戏的距离,远远观望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揍嗣王的新宠近臣!
  祝飞川怒声道:“人面兽心的畜生!看你表面风光倜傥,内心却是如此肮脏阴暗,得不到就用龌龊手段明争暗抢,堂堂第一谋士,就这点本事?”
  同僚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冯怀鹤。
  冯怀鹤扯唇冷笑,“她告诉你们了。”
  “你还指望她一直瞒着!”
  “你想怎么样?”冯怀鹤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肿痛的面颊,无谓一笑:“婚书已定,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你们和离!”
  “不可能。”冯怀鹤直截了当道:“我是龌龊,我是恶心,但我千方百计诡计多端好不容易得到的姻缘,你想让我就这么和离?做梦!”
  此话一出,同僚们不可置信地惊叹出声。
  在他们眼里无所不能、风度翩翩的第一谋士,妻子居然是诡计多端抢来的。
  其中一个同僚听不下去了,没忍住小声劝:“女人与天下一样,该谋得而不是暴力抢得,不然只会让她越来越远……”
  “所以你才平庸。”冯怀鹤毫不留情面,冷冷盯着那同僚说:“不论女人还是男人还是天下,都该为强者折服。”
  同僚悻悻然低头,再不说话。
  祝飞川恨恨道:“不要脸,你难道忘了小时候我们家有多接济你家,狼心狗肺!”
  “对啊,就是因为你们的接济,才让祝清在我这里变得不同。要怪就怪你们,没事发什么善心?”
  “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祝飞川气得头脑发晕,与他争论,但说一句,冯怀鹤能怼十句,每一句都戳中祝飞川的痛点。
  祝飞川败下阵来,一口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知道冯怀鹤本是文人,每天上值就是在舌战群儒,自己只认识经商数字,哪里说得过他?
  祝飞川怒而离开,走之前放下狠话,要他明日下值在嗣王府门口等着,自己要他好看。
  冯怀鹤只是无所谓一笑,根本没放心里,看人怒气冲冲离开,他回头扫了一圈看戏的同僚们。
  这下谁都知道,他堂堂第一谋士,拿不下妻子的心,只能使用诡计骗人了。
  冯怀鹤黑下脸,迅速回家。
  他一进宅门,就看见许愿树上多了一个小牌子。
  冯怀鹤摘下来,看完后,他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宅子,全部搬空了。
  祝清家人知道宅子是他的而不是祝清的后,只用了半日的时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祝清许下的愿望是,她回长安避战,看好她的家人,家人死,她也死。
  她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告知他去了何处,却在后面附加这么一个沉重的威胁。
  这比她悄悄逃跑更让冯怀鹤愤怒。
  冯怀鹤面无表情,将木牌丢在地上,他最恨的就是她用性命威胁。
  因为上辈子,他在没有她的人间地狱,孤苦活了几十年。
  第58章
  祝清不得不说, 在古代,还是男人的衣服更方便。
  就算是男女都可穿的胡服,也还是她这一身男式的更方便, 袖更小,裤腿也更窄,她翻过云中山时, 明显感觉比上次穿裙衫来时更轻松。
  上一次, 祝清与冯怀鹤同行, 心情不佳, 一路都在睡觉,除了杜甫故居和崔木垣,她几乎没怎么欣赏别处的风光。
  此行是祝清独自出行, 犹如一个人旅游,在社会时她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她珍惜一路上的时间。
  在云中山, 祝清停下来找了一间客栈,玩个一两日再出发。
  上次云中山是冬景,雪花飞舞,远山皑皑,山雾朦胧。此刻祝清眼前的是春景, 青山绿树, 远山傲然,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祝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她走过云中山, 渡过黄河,在黄河船上遇见许多同行之人,他们有的去长安, 有的去岭南,有的去开封,都选了这条距离战争最远的路。
  船客们来自四海八方,各种不同的方言混杂在船板上,虽然都不是祝清熟悉的口音,但仍然激起她心中波浪,让她对脚下这片巍然大地肃然起敬。
  春季黄河水涨,祝清选择的是大船,船板宽阔,到了夜里,一些擅长歌舞的男子女子们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时日长了,有人烧起了火堆,红热的火焰驱散夜里的春寒,更多人围着火堆起舞歌唱。
  祝清从来是个社恐,她默默坐在角落,一面吃自己自制的烤串,一面欣赏他们。
  这个时代的文艺歌赋没有被现代科技所污染,是最传统,最中华的曲调,初听犯困,再听惊艳,犹如国华惊鸿一瞥,荡起人心波浪。
  祝清前所未有的感到放松,哪怕是个黑暗的时代,可她只要仔细,就总能在角落发现一些美好。
  她忘了前世那个不愉快的家庭,也忘了冯怀鹤与张隐。
  祝清只看得见眼前黄河渺渺,水浪滔滔,绕着火堆起舞高歌的人们,像天高地阔,她的来去本该自由,而不是被人裹挟溺死,被当做冯怀鹤与张隐用来分个胜负的符号。
  渡过黄河,祝清下船,和来时一样,走过杜甫故居,走过崔木垣,一站一站地走,终于在初秋抵达长安。
  抵达长安已经是深夜,她驾车来到清溪村,刚到篱笆小院,就下了一场初秋的雨。
  祝清没去城里,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但清溪村可能是因为偏僻的原因,除了少了一些人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祝清推门进屋,摸黑拿起堂屋方桌上的烛台,用火折子点燃。
  蜡烛亮光瞬时充满狭窄的屋子,明亮暖黄的烛光让祝清如同回到从前还跟家人住在这儿时的温暖。
  空置许久的房屋,出奇的没有落灰,除了家里被搬走了一些东西,其他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祝清一手拿着烛台照亮,一手撩起门帘进入自己的房间。
  烛光驱散房内黑暗,狭窄的屋子里,窗户敞开,秋风从窗棂外呼呼而过,秋雨簌簌斜飞进来。
  窗下的小桌旁,坐着一道挺厚如山的身影。
  祝清平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烛台光芒照在她脸上,将她眼里的冷漠衬得明显,犹如此刻飘在手背上的秋雨,寒意森森。
  没有惶恐,更没有惧怕,她平静非常,兀自走到衣橱边,从里面拿出一身干净厚实些的秋衣,直接当着冯怀鹤的面换上。
  冯怀鹤目光灼灼盯着她,眼里却不带一丝情欲,沉沉道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跟你无话可说。”
  祝清换好衣裳,感觉一路的风尘疲惫散去许多,她拿起烛台出门去,到井边打水。
  冯怀鹤跟在她身后,见她提着笨重的水桶,忙上前抢过提起。
  有人干活没什么不好,祝清干脆让给他,双手抱胸看他提水进厨房,捡柴,生火,把水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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