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球举起红围巾,“妈,你的围巾。”
  眼中期待化为苦涩,郑美玲用力地眨了眨眼,夹断了连绵的泪,“深圳没有冬天,妈妈用不上,留给你吧。”
  火车开动了,车厢的玻璃映出郑美玲的脸,雪球又往前追了两步,却被林志风拎住后领。
  “你妈属凤凰的。”林志风用袖口抹着雪球的鼻涕眼泪,“咱这鸡窝留不住金凤凰。”
  “是因为那孩子掉了吗?”雪球盯着他军大衣前襟的油渍,“你俩才不过了?”
  “哪呀。”林志风手指蹭了下雪球鼻尖,“你妈心气高,想送你出国念书呢,她要去挣大钱,给你攒留洋的学费。”
  “那你咋不一起去呢?”雪球继续追问。
  “爸就想在平原烤鸡翅。爸的根早扎进烧烤架里了。” 林志风把红围巾往雪球脖子上绕,问她:“倒是你,咋不跟你妈走?不想当小凤凰,就想当小家雀?”
  雪球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我寻思她能舍不下我,能把她留住呢。”
  林志风怔了怔,拍了下雪球的脸蛋,“傻样!她指定舍不得你。要是你想跟你妈,我送你找她去。”
  “我不去。”雪球跺脚,打断林志风的话,“奶奶说,跟去了就是个拖累!”
  “你知道啥叫拖累?”
  “就是……”雪球吸溜着鼻涕,“让妈挣不着钱,还得多受份罪。”她抬头时,眉心皱出褶子,像个小老太太。
  “爸,我不想妈受罪。”
  林志风平视女儿的眼睛,揉她头时手在抖,“对,咱别让你妈受罪。”
  远方,汽笛与铁轨的震颤一同消失了。
  林志风抱起雪球,“走,回家。”
  雪球把冻得通红的鼻尖埋进红围巾里,茶叶蛋的咸香里还裹着母亲身上的雪花膏味。
  寒风卷着煤渣掠过小院儿,雪球和林志风回到了银漆大门前。
  此刻的林志风不知道这个没有郑美玲的地方,还能不能叫家。
  那一年林雪球十岁,郑美玲和林志风的婚姻走到了尽头。雪球还不懂离婚证是什么,却清楚记得,自从上个月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后,这个家变得很静。
  爸会在三餐前出现在厨房,夜里却不见踪影,妈终日卧在炕上,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偶尔两人同时出现在客厅,他们之间也会多出来足够再站一个人的空隙。
  一个月前,林雪球就蹲在银漆大门前。她攥着半截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着歪扭的“深圳”。这是屋内爸妈争吵时,从妈妈嘶哑的声带里迸出的词汇。
  “你这刚小产一个礼拜,哪走得了?马上也过年了,年后再说吧。”林志风叹了口气,手里的毛线帽子要往郑美玲头上戴,“受风了容易落下病根儿,以后天天头疼。”
  她却躲开了。
  衣柜深处藏着的秘密也是在那天现形的。
  当林志风抖开那件尘封已久的红色大衣时,一个白色药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目光却被药盒上“终止妊娠”四个黑体字死死钉在原地。
  原来妻子为了能够离开,居然亲自挥动了那把割断脐带的刀。
  “造孽啊!咋这么心狠!三个月了,说打就打?”奶奶将搪瓷缸砸向墙面。
  “想去深圳想疯了是吧?”爸爸开始翻箱倒柜,“看来我这麻雀窝也强留不住你,你想走就走吧。”最后扯出来两个红本儿摔到妈妈面前。
  后来,那两本证上的头一个字,从“结”变成了“离”。
  妈妈怎么会故意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呢?
  明明有个炉火烧得很旺的夜晚,她是那么期待那个孩子的到来。
  那天,郑美玲裹着毛毯倚在铁皮炉边,泛黄的新华字典在膝头摊开时,跃动的火苗正将“晨”字镀上金边。
  “林晨光——像不像清晨第一缕照到铁轨的光?”妈妈的手指在铅字间游走,指尖在“光”字上悬停良久,仿佛在抚摸尚未隆起的腹部。
  林雪球正用火钳拨弄炭灰,脑海中充斥着不希望这个孩子到来的念头,她没有回答,只是故意把火星拨得四溅。
  会不会是自己的不欢迎,那个叫晨光的孩子才离开的?之后的雪球常常在想,要是当年在炉火旁时,她能说句“好听”,要是少拨弄那几下炭灰,晨光是否就能穿透平原终年不散的煤烟?
  如果晨光顺利诞生,是否妈妈就不会走了?
  第2章 02 归乡
  平原县,2023年的最后一天。
  林志风握着竹扫帚,把院门口的雪扫得露出水泥地皮,连台阶缝里的薄冰都用铁锹细细铲净。
  隔壁小超市的棉门帘一掀,老赵裹着军大衣探出头,“哟呵,阳历年这么大阵仗?老林扫雪扫得比擦自家灶台还亮堂!”
  林志风眉梢带喜,“废话!我姑娘今儿带姑爷上门,万一滑一跤,你赔我新姑爷啊?”
  “敢情是姑爷要来!”老赵踩着翻毛靴咯吱咯吱凑过来,雷锋帽耳朵随着笑声直颤悠,“去俺家酸菜缸里捞一棵?刚腌透,拿铁锅一炖,香掉姑爷下巴颏!”
  林志风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搓着冻僵的手往菜市场方向抬下巴,“那我不客气了,我这就割两斤五花三层去。”
  老赵跨上停在院门口的三轮车,一脸豪迈,“客气啥,酸菜才几个钱,整缸端走都行!”
  菜市场的炊烟在铅灰色天幕下打着卷儿。卖油条的老张头支着铁锅,面片子滑进油里的滋啦声能传出二里地。豆腐西施的蓝塑料棚褪了色,边角还挂着昨夜的冰溜子。摞的老高的大蒸笼,盖子一掀,白雾混着肉包子香直往人鼻子钻。
  林志风挤到刘胖子肉摊前,伸手按了按案板上的新鲜猪肉,指尖陷进温热的脂肪层,“行啊老刘,现宰的?”
  “那可不!”刘胖子抡起砍刀,刀刃剁在砧板上咚咚震响,“听说大侄女带北京女婿回来?”他麻利地剔着排骨,“灌血肠没?我这新猪血还有一盆。”
  “现灌哪赶趟?昨儿半夜就灌好啦!”林志风搓着冻红的手掌笑,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再来俩肘子,一套蹄髈。”
  买菜的张婶挎着菜篮子凑过来,“要我说还是你家雪球出息,北京女婿多风光!”
  “风光能当饭吃?”林志风嘴上叹气,眼角的皱纹里却堆满了藏不住的笑,“嫁对门老王家二小子多好?包顿饺子站窗口喊一嗓子就能端过去。”他比划着推窗户的动作,“现在倒好,回趟家比再早见厂长都难!”
  “装啥蒜?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刘胖子甩了根筒骨添进袋子,“给姑爷熬汤,算我的添头!”
  三人的笑声在晨雾中荡开。
  林志风拎着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家走,他盘算着要不要往骨头汤里加两片当归,又怕女婿嫌药味重。
  他刚走到道口,就瞥见家门口站着个穿得像兴安岭熊瞎子的女人。
  那女人裹着棕色的皮草大衣,细高跟深深陷在雪地里,两条细腿被北风吹的直打晃。
  “找谁呀?”林志风扯着嗓子大声问。
  女人慢慢转身。
  林志风张下嘴,可没发出任何声音。
  郑美玲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描得精致的眉眼,“咋啦?变化大得认不出了?”
  郑美玲比在东北时老了些,也白净了些,时髦卷发上沾着细雪,耳垂还晃着的珍珠坠子,打眼一瞧,竟要比当年婚礼上的模样更教人晃神。
  林志风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收紧,却一板一眼地开腔损她,“我当是偷袈裟的黑熊精下山了。”
  “二十年了,你脸上褶子多不少,嘴咋还那么损呢。” 郑美玲往掌心呵着热气,指甲盖上镶的水钻忽闪着。
  “你这褶子也没少长。”林志风抬脚踹开虚掩的铁门,回头瞅着原地不动的郑美玲,“脸皮倒薄了?我当是哪家贵妇走错门了呢,中了不?”
  郑美玲嘴角一松,跟着他往院里钻,“闺女今儿不是带姑爷回来认门么?省得他们再往深圳跑一趟。”
  林志风晃了晃手里塑料袋,“那你咋不早吱声?酱骨头可没预备你的份儿。”
  “你那份归我不就行了吗?”
  林志风咧着嘴笑,左手倒右手地在兜里掏摸钥匙。郑美玲直接抬脚掀开地垫,露出下面那把生了层薄锈的老钥匙。
  “大门不锁,备用钥匙二十年不挪窝。”她挤开林志风,钥匙咔嗒一声捅进锁眼,“你这心可真够大的。”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郑美玲用肩膀抵着门板,胳膊高高撩起褪了色的棉门帘。
  “知道钥匙在哪儿还搁外头干冻着?”
  “没得着邀请就进屋?回头少了啥物件儿,我可说不清。”
  林志风侧身挤进去,回头时见郑美玲的皮靴尖抵着门槛,就是不肯迈过去。
  林志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撂,冲她招手,“现在正式邀请郑美玲同志进屋——赶紧的!”他指着门缝里钻进来的白气,“家里这点热乎气儿都让你放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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