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转念一想,葛艳也不过是站在母亲的立场,替儿子争取优势罢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林雪球已经换回平常表情。
  郑美玲一推门就看见女儿正对着电视傻乐——就像这些年每次视频时那样,永远只给她看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哟,”郑美玲两步跨到电视机前,手指精准地戳中音量键,“刚跟包子较完劲,现在又跟电视机较劲?这么大声,不怕聋了?”
  综艺节目里主持人夸张的笑脸突然静了音,显得林雪球盯着屏幕的样子格外刻意。
  郑美玲一屁股坐在茶几上,膝盖几乎抵住女儿的膝盖,“还是说,”她俯身下来,“在跟自个儿较劲呢?”
  怀里的抱枕被勒得变了形。
  林雪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撞上沙发靠背,“较什么劲啊…”尾音飘得厉害。
  郑美玲挑眉,“葛艳那话,真没往心里去?”
  “我哪有您这么大火气。”林雪球直起腰,话锋一转,“将心比心嘛。要是袁星火带着前妻的孩子来提亲,您不也得抄扫帚赶人?”她手指抠着抱枕上的线头,仰着脸露出个过于明亮的笑容。
  “嗬!” 郑美玲也笑了,挪过身来坐在她旁边,“那你可太小瞧你妈了。”
  “就算他带个足球队来,只要他养得起,只要你乐意,老娘能给那帮小崽子一人织件毛衣!”说着,她从茶几底下摸出半袋瓜子倒在茶几面上,“糖豆买不起整包的,散装的还供不起?”
  林雪球怔了下。
  母亲这番话像面照妖镜,把她刚才那些自我安慰照得无处遁形。她的胃猛地一缩,拔腿奔向卫生间。
  等她回来时,母亲已经把瓜子仁剥了小半碟,推到她面前。她刚坐下,郑美玲便伸手扳过她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蹭去她因呕吐挤出的泪痕。
  “雪球啊,你当妈这双眼睛,是摆设吗?”
  第32章 32 装大尾巴狼
  林雪球想躲,却被母亲捏住了下巴。
  郑美玲那双眼像探照灯般扫过来,“你稀罕袁星火那小子,可你怂得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她松开手,“为啥?因为你随我,他像你爹,你总觉着咱家那本烂账早晚得在你俩身上重演。”
  林雪球喉头发紧,她下意识去摸小腹,却被郑美玲一把攥住手腕。
  “你挑石磊就跟买菜似的——”郑美玲另一只手比划着,“蔫了吧唧的白菜帮子,吃着没滋没味,可至少不会闹肚子。”
  她用力地捏了捏雪球的手,“可袁星火是啥?是你小时候摔断腿,能背着你走了二里地的混小子!”
  窗外的光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一圈黯淡的灰蓝。
  郑美玲松开她,起身走去拉窗帘,背对着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那年我伺候一个香港老太太,她闺女四十多还没结婚。”她掸了掸那并无褶皱的帘子,“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后来我听说,那姑娘小时候亲眼看见她爸把小三领回家……”
  她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话音却还撑着平静,“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怕你也……”
  话说半截,她转身又去拉上另一半帘子。
  “现在我观察你俩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她口气一转,声音亮了些,“你跟袁星火吃饭的时候,筷子打个架都能笑半天。这要还不叫喜欢,那什么才叫?”
  “明明心里有,人却不往前走,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林雪球手指一颤,抱枕上的线头被她扯断了。
  二十年的心事冻成一座冰屋,早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外头能瞧见里面晃动的影,却不会让他们触到半分温度。
  可她没想到母亲竟将那些隐秘的心思看得这样透。
  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的毕业季,槐花落得纷纷扬扬,袁星火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出现在她宿舍楼下。他怀里那束向日葵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你怎么……”她当时惊得连毕业帽都歪了,露出的发卡还是高中时他送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傻子为了赶上她的毕业典礼,为她拍毕业照,连夜坐硬座来北京,连自己的毕业证都是托室友代领的。
  那天傍晚,他执意要送她回宿舍。相机的背带勒在他脖子上,印出一道浅红的痕。
  路灯刚亮起来时,他停了脚步,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树影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心跳如鼓,却故作镇定地仰头看天,“快下雨了,你也早点回吧。”
  话音刚落,她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声声敲下来。
  可那晚,根本没有什么乌云。
  她躲在楼道拐角的窗边,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一直伸到路口尽头。
  夜风轻轻吹过,把他的一声叹息送了过来,在她心底砸出一个坑。
  现在回想,那声叹息,大概就像此刻母亲的眼神——早已把她看穿了。
  郑美玲捏起一撮瓜子仁,塞到林雪球嘴里,“我可不是催你结婚啊。”她声音格外亮,“这年头,谁规定女人非得嫁人?你要是真没中意的,爸妈养你一辈子都成。”
  瓜子仁在舌尖化开了香味,林雪球刚想说话,又被塞了一颗红枣。
  “可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还装大尾巴狼——”郑美玲戳了戳她心口,“等人家真娶了别人,你要是躲被窝里哭,可别找我递纸巾!”
  红枣噎得她喉头一哽,甜味混着酸涩直冲鼻腔。
  她早哭过了。二十六岁那年,从老林嘴里听说袁星火去相亲。那天晚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着不出声地哭了一宿。明明早说好做一辈子发小,自己也张罗着相亲、谈对象,可心口还是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慌。后来,她又听说,那姑娘他只见了两回,她知道他没动心。
  她也知道,不能再耽误他了。
  不到半年,她和石磊确定了关系。之后,她跟袁星火的联系,一点点少了下去。
  “在深圳那会儿,”郑美玲压低声音,“有个开宝马的老板想和我谈对象,天天送进口水果。可不知咋的,我老想起你爸往我怀里塞红糖馒头的样子。”
  林雪球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喉结上,她是在把眼眶里的热意,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下一秒,郑美玲起身去拿纸巾盒,袖口扫过茶几边角,瓜子皮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她低头看去,那沾了黑褐色碎屑的白瓷砖,多像二十年前那个清晨,火车站月台上被煤渣染黑的积雪啊。
  郑美玲蹲下身,指尖在瓜子皮间徒劳地划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雪球啊。” 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别怨我们了。我跟你爸……是被生活掐着脖子按在墙根了。”
  她不动了,垂着头,后颈骨节在灯光下格外嶙峋。“妈想要挺直腰杆做人,想让你活得体面些,就……” 她哽住,喉头像卡着颗枣核,“就顾不上平原县这一亩三分地的暖和了。”
  手刚碰到母亲弓起的背脊,就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郑美玲抬起头,泪在打转,却笑了,“你看你们,现在多好,你们要钱有钱,要情分有情分……”她抓住女儿的手,“要是当年……要是我有你们这条件,打死也不跟你爸分开。”
  林雪球就势将母亲拉起来,那紧握着她的手很冰,“葛艳为啥说那话?她儿子等了你小半辈子,换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要是你追袁星火追到三十多,他给你来句‘没感觉’,我能拿菜刀砍他信不信?”
  林雪球像哄孩子似的应着,“信信信!拆成饺子馅都不解恨!”顺手把纸巾盒塞进母亲怀里。
  “人这辈子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郑美玲擤着鼻涕,小脸皱成一团,“又要钱又要爱,还得全家团圆,一个人得修几辈子福气才能投到那样人家去?咱仨都没那福气。” 她抹了把泪,“可你看小袁,算是有福了,爸妈不也各过各的。”
  林雪球紧绷着脸,视线落在母亲头顶,发现她刚染不久的发又长出了一截白根,她爱怜地伸手摸了摸,“你说你,咋还给自己说哭了呢?”
  “纸巾都到位了,不哭多浪费!”
  这些日子母亲的眼泪多得反常。林雪球不由想起奶奶当年的训斥,“要嚎等你出息了,去深圳对着你妈嚎!”现在想来,郑美玲怕是真把积攒二十年的泪水,都装进行李箱带回了平原。
  其实她也是想哭的,可当真正面对母亲时,她只觉得心里干涸得像块裂开的盐碱地。那些本该汹涌而出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下喉咙里火辣的疼。
  “姑娘,你看这瓜子——”郑美玲拈起一粒,“要是怕吃到苦的,就连整包都不敢嗑,那才真叫亏大了。”
  林雪球伸手抓了把瓜子,学母亲的样子在掌心细细摩挲。“咔”她下意识嗑开一粒,舌尖尝到淡淡的香。
  第33章 33 摔碎那个紫砂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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