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没打算再生。”
  “那意思,人家老袁家是活该断子绝孙呗?”
  史秀珍点起火柴,火光照亮她沟壑纵横的脸。她眯着眼吸烟,神情似在吞下什么滚烫的记忆。
  “当年我改嫁你爷的时候也说了,不再生。他倒好,真把你爸当亲儿子养。可那些年,老林家亲戚来闹过多少次?后来你爷干脆跟家里断了来往。”
  烟点燃了,她背影一歪,佝偻着身子走到外间。
  “那时候他嘴上说没事,其实他想他娘——老太太死那年,他都没敢去奔丧。就在煤棚里抽了一夜烟。”
  “你爷是个老实人,被我欺负了一辈子。可我后来才明白,人一味自己痛快,那些疙瘩,都结别人心上。到最后,旁人都没了,疙瘩还在你心口头硌得慌。”
  林雪球走到门口,低声问她:“奶,那你后悔吗?”
  史秀珍眼神一晃,鼻腔里喷出最后一团雾,手一扬,烟头落地。
  “后悔啥?”她盯着外面的雪光,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我这辈子,痛快的时候比憋屈的时候多。”
  她将烟雾扇走,缓缓走过来,“可你不一样,孩子。”她眼神带着一点怜惜,“你心思太重,没我这么不要脸,也做不到你奶这么没良心,到最后,苦的只有你。”
  老太太浑着的眼透着些亮,像夜晚煤棚漏下的星光。
  林雪球在外面晃悠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家。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厨房的灯亮着,窗玻璃上隐约映出郑美玲晃动的身形。
  郑美玲大抵是被葛艳哄好了,整个人都透着敞亮。她围着碎花围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在灶台前忙活。见雪球进门,她立刻甩着湿漉漉的手迎上来,“咋才回来?你奶跟你说啥了?”
  林雪球疲惫摇头,脱下的羊皮靴在暖气片上磕了磕,“没说啥。”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无处可落的雪片,“来回走累了,我回去躺会儿。”
  郑美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那行,饭好了叫你。”
  她回身走向灶台,锅铲敲着铁锅发出清亮的碰撞声,可她的背影却收不住那一点点不安。
  林雪球躺在床上,目光停在天花板一块泛黄的水渍上。屋外的天色一格一格暗下来,那块水渍也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沉进黑暗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是袁星火。
  “老林不是说家务全包嘛?”他边走边嚷,“他晚上回不来,我来顶班。”
  郑美玲在厨房笑着应,“咋的?你还想长住啊?”
  “我倒想了。”袁星火语气轻快,脚步声越来越近,“可今天得回去陪老葛吃饭。不过,以后我下班就来,顺手把饭做了。”
  “那可不敢随便用,”郑美玲调侃着,“天天吃你做的饭,我们嘴短。”
  锅铲在锅底刮出“哧啦”一声,热油的味道随之弥散开来。香气透过门缝,一点点钻进林雪球的鼻腔,顺便勾出她不争气的胃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门外脚步声顿住了。
  “林雪球?”袁星火轻敲两下门板,声音不高,却敲得她更烦闷。
  她没应,呼吸故意放得绵长而匀。门把手轻轻转动,又安静地复原。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脚步声悄悄退开。
  厨房里的动静持续了很久,热油的劈啪、碗筷的碰撞,还有郑美玲在喊:“吃饭了!”
  接着,是袁星火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门口,“大懒虫,别睡了,吃饭了。”
  她闷闷地回了句:“晚点吃。”
  脚步在门外犹豫了一秒,终究没有再催促。很快,脚步声渐远,院门也应声合上。
  郑美玲推门而入,按亮了灯。灯光猝然撑满房间,她的影子落在墙上,被拉得高高长长。
  “别装了,起来吃饭。”
  林雪球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坐到饭桌前,舀了一勺饭,忘了咀嚼似的,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郑美玲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又咋了?你奶说你了?”
  “没有。”林雪球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她才懒得管。”
  鸡蛋炒得松松软软,是袁星火的手艺,一入口就能吃出葱花的香,可她嚼得心不在焉。
  “可能是吹着了,身子乏。”她低声说,筷子放下,碗里的饭还剩了大半。
  郑美玲看着她回房间的背影,眉心动了动。
  第二天天刚亮,郑美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比平时轻,像是踮着脚。但拖鞋底还是发出了吱呀的抗议。
  “雪球?”她轻轻推开门,“妈给你炖了猪肚鸡汤,你前两天不是说想喝吗?”
  林雪球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她其实醒了,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胃里还泛着酸水。
  见没动静,郑美玲走到床边,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起来喝口热的再睡?”
  林雪球闷闷地“嗯”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郑美玲站了一会儿,冷不丁伸手掀了被子。冷空气猛地灌进来,林雪球下意识缩成一团。
  “妈!”她皱着眉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郑美玲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快点儿,汤要凉了。”
  餐桌上,砂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猪肚切成细丝,浮在奶白色的汤面上。林志风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根油条,见林雪球出来,赶紧把面前的碗推过去,“趁热喝,你妈五点就起来忙活。”
  林雪球舀了一勺,汤入口的瞬间,一股腥气直冲鼻腔,她强忍着咽下去。
  “好喝吗?”郑美玲期待地问。
  第39章 39 三千三百公里的距离
  林雪球只觉得那口汤在胃里翻腾,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搅。热气冲得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抠着桌沿,硬生生点了下头。
  “再喝点。”林志风又舀了一勺进她碗,“你头回去深圳回来,那阵儿不也老念这口?”
  勺子还没送到嘴边,一股反胃的酸意已经涌上喉头。
  郑美玲拍拍女儿的背,“喝不下别喝了。”
  “再喝两口,”林志风皱起眉,语气重了,“别让你妈白忙活。”
  “孩子不想喝你非逼她干啥?”
  “这不是有营养吗!”
  两人的声音一左一右,在林雪球耳边锉来锉去,夹得她脑仁都发涨。她利落起身,直奔卫生间。
  门一关上,林雪球再也撑不住,扑到马桶前吐得天翻地覆。那口汤混着胃酸,火辣辣地涌上来,灼得喉咙生疼。
  外头父母的争执还没停。
  “你看你干的好事!”郑美玲的声音隔墙飘进来。
  “我哪知道反应这么大?”林志风显然也慌了,“吃啥吐啥,得去医院看看是不是出啥问题了。”
  林雪球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某种情绪压回心口。她打开门。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可能……我妈做饭太淡,我吃着总有点腥。”
  “哪能?”林志风不解,“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做的饭。”
  “这都多少年了,”林雪球靠在门框上,眼神发空,“我在北京总吃外卖……口味也变重了。”
  郑美玲一下子放下筷子,语气高了,“那你咋不早说?就这么将就吃了这么多天?”
  “吃顿饭而已,” 林雪球扯了下嘴角,想缓过去,“没啥大不了的。”
  郑美玲脸绷着,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还是……没跟我亲近。还隔着。”
  林雪球眼皮跳了跳,感到一阵无力,这怎么就能扯到这上去?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美玲似是急了,却也压着嗓门,“那就做饭不合口味这点事儿咋不早说?就憋心里?还有你奶说了啥,你也不说。”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林雪球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利——
  “我不想起床的,可你非要我起来!我起来了。我不想喝汤也喝了,我不想吃也吃了!我不想说,就不能不说吗?”
  林志风被吓了一跳,低声斥她:“林雪球!好端端咋还来脾气了?”
  郑美玲像是被烫到似的向后靠了靠,嘴唇颤着,“那你别说,我不问了!”她转身继续盛饭,背对着女儿,“你不想起就说不起,不想喝就说不喝,你倒是说出来啊!”碗碟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你不说出来,妈咋能知道。”
  她顿了顿,不知是气短还是有点泄气,语气轻了,“我说东你顺着东,说西你也顺着西,你嫌淡了,咋不早说?你将就我干啥?我又不是你客户,又不是上司,我是你妈。”
  窗玻璃上结着雾气,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林雪球看着母亲的背影,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餐桌,而是那三千三百公里的距离,和二十年错过的时光。
  “你非要我说的话,就是我已经试图和你亲近了,但深圳到平原有三千多公里,隔了二十年,我还做不到假装和你从没分开过。”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