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找回来的外孙女,被逼到这般境地!
  云百草正要起身,用一家之主的威严强行终止这场闹剧。
  可一只温润却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他那只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是孟听雨。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如一杆迎风而立的翠竹。
  她对着云百草,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讯息。
  ——爷爷,这是我的事。
  云百草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与女儿云梦晚如出一辙的倔强与坚韧。
  那是属于鹰的眼神,不容许任何人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想要翱翔于天际,就必须亲身搏击风雨。
  云百草那满腔的怒火与担忧,在这一刻,竟鬼使神差地,被抚平了。
  他缓缓地,坐了回去。
  只是那双看着云思思的眼睛,已经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孟听雨的这个动作,这个眼神,让在座所有云家的长老们,心中都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波澜。
  他们本以为,这个从乡野找回来的女孩,面对云家麒麟女的雷霆发难,要么会惊慌失措,要么会哭着向老爷子求助。
  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平静。
  甚至,还反过来安抚了暴怒的老爷子。
  这份胆魄,这份气度,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孩能有的。
  一时间,不少原本抱着看好戏心态的长老,看向孟听雨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正视。
  坐在孟听雨身后的顾承颐,自始至终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孟听雨的背影。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映不出百草堂的庄重,也映不出众人的各色嘴脸,只映着那一道清瘦却坚定的身影。
  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
  嗒。
  嗒。
  嗒。
  这是他进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他在计算。
  计算着如果孟听雨输了,他需要动用多少资源,需要设下几个商业陷阱,才能让云家二房,为今天的傲慢与愚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看到孟听雨居然拦住了爷爷,云思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胜利在望的得意笑容。
  第183章 敢不敢治?
  蠢货。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还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奇遇,就能跟她这个云家正统继承人叫板了?
  今天,她就要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将这个女人的尊严和侥幸,一片一片地,彻底撕碎!
  云思思清了清嗓子,声音里的傲慢与残忍再不加以任何掩饰。
  她像是高高在上的主审官,对着阶下囚,宣布着早已注定的命运。
  “既然你敢应战,那想必是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了。”
  她再次用“厨艺”这个词,狠狠地刺向孟听雨。
  “那好,我们就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病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最后,带着一丝挑衅,落在了主位的云百草身上。
  “城南,李家的老爷子。”
  当这六个字从云思思口中吐出时,整个百草堂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坐在云仲景身边的几个二房心腹,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残忍的表情。
  而那些保持中立的长老们,则齐齐变了脸色。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云仲景,端着茶杯的手,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李老爷子,身患奇症,卧床三年。”
  云思思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病症表现为四肢僵直,肌肉萎缩,神智时清时寐,水米难进,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三年来,京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中西医名家,都去看过。西医查不出任何病因,我们中医,也辨不出是何脉象。”
  她顿了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云百草,话锋狠辣如刀。
  “这其中,就包括我爷爷,云百草老先生。以及在座的,三长老,七长老,和九长老。”
  “他们联手会诊,最终的断言是——”
  云思思拖长了尾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此症,非药石可医,乃命数之尽。李老爷子,活不过这个月。”
  “你,敢不敢治?”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钉在了孟听雨身上。
  这已经不是比试了!
  这是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不留任何活路的阳谋死局!
  治?
  怎么治?连云百草和几位家族最顶尖的长老都判了死刑的病人,她一个二十岁的丫头去治?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旦治不好,李老爷子但凡有个三长两短,她孟听雨就不仅仅是学艺不精,更是害人性命的江湖骗子!到时候别说入族谱,不被赶出京城都是好的!
  那如果……如果治好了呢?
  这个念头只在众人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立刻掐灭。
  不可能!
  但,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靠着什么邪门的“奇遇”治好了呢?
  那结果,或许比治不好更可怕!
  她治好了,就等于用事实证明,云百草,以及云家医术最顶尖的几位长老,全都是浪得虚名的庸医!
  这一巴掌,打的不是云思思的脸,而是整个云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金字招牌!
  到时候,她孟听雨就是云家的功臣,还是云家的罪人?
  她将成为所有云家长辈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好狠!
  好毒!
  云仲景这一房,为了打压一个刚回家的血脉,竟设下了如此阴险歹毒的计策!
  不少长老看向云仲景父女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深深的忌惮和寒意。
  云百草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孙女,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骨的失望。
  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天职。
  病人,是医者要去守护的对象。
  可他的孙女,他从小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却将一个垂死的病人,当成了她争权夺利的工具,当成了一把可以随意丢弃的刀!
  她的医德,何在?
  她的仁心,何在!
  这一刻,云百草心中那座名为“骄傲”的堤坝,轰然倒塌。
  就在这山雨欲来,几乎要将孟听雨彻底压垮的氛围中。
  孟听雨本人,却依旧平静。
  她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在云思思说出“城南李家”的时候,她就已经悄然开启了“望气”之术。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光流转,整个世界的色彩在她眼中瞬间褪去,只剩下黑白二色的线条,以及……一股股代表着生命能量的“气”。
  祠堂内,爷爷云百草的气,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虽然核心还有些许驳杂,但整体已经恢复了磅礴浩瀚的生机。
  云思思的气,则像一团燃烧的烈火,炽热,高傲,却带着一丝焦躁不安的黑烟。
  而顾承颐……他的气,很奇怪。
  像一座被万年玄冰覆盖的火山,外冷内热,冰层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能量,只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禁锢着。
  孟听雨的意念,跟随着云思思话语中的指向,向着遥远的城南探去。
  很快,她“看”到了一股气。
  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驳杂,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
  那股气,被一团浓郁的、带着死寂与腐朽味道的黑灰色雾气,层层包裹,死死缠绕。
  那黑灰色的雾气,阴冷,黏腻,正如同附骨之疽,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那团微弱的生命之火。
  这不是病气。
  病气虽败,却依旧是人体五行运转失调的产物,有其根源与脉络。
  而这股黑灰色的雾气,更像是一种……外来的,带着强烈恶意的……毒。
  一种极为罕见,能麻痹神经,凝滞气血,制造出“油尽灯枯”假象的慢性奇毒。
  原来如此。
  孟听雨心中,瞬间了然。
  这不是一个医学难题。
  这是一个下毒害人的阴谋。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死局。
  但对于拥有灵泉水和《神农食经》的她来说,解这种毒,不过是举手之劳。
  孟听雨缓缓收回了目光,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光悄然隐去。
  她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她抬起眼,迎上云思思那双充满了残忍与快意的眼睛,淡淡地开口了。
  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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