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也不是阿颐。
  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全世界,又在四年后,被全世界重新找到的,罪人。
  溪水潺潺,一如四年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只是,这片曾经见证了他最初心动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灵魂的审判场。
  他跪在那里,任由记忆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沉沦。
  第260章 别吓我!
  那一口鲜血,像一朵妖异的红莲,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骤然绽放。
  血色迅速被流动的溪水冲淡,化作一丝丝红线,缠绕着水底的鹅卵石,然后消失不见。
  可那刺目的红,却像最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孟听雨的瞳孔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她脸上的担忧、她眼中的泪水,她唇边残留的那个吻的温度,全都在看到那抹血色的瞬间,凝固成了一座冰雕。
  大脑一片空白。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她重生以来建立的所有坚硬心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承颐!”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喊,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孟听雨疯了一般,根本顾不上自己还身在溪水中央,连滚带爬地朝着他扑了过去。
  冰冷的溪水没过她的膝盖,浸湿了她的长裤,沉重的布料紧紧贴在她的腿上,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
  可她感觉不到。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跪倒在水中的身影,和他身前那片被染红的溪流。
  恐惧,是灭顶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冲到他身边,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看到他唇角溢出的、尚未擦去的血丝,看到他那双墨眸中空洞的、濒临破碎的绝望。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地,从他身后抱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承颐!你怎么了?你看着我!别吓我!”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破碎不堪,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的哭腔。
  怀里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却又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深冬时节,在寒风中最后一片挣扎的落叶。
  顾承颐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孟听雨的拥抱,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他体内那座早已失控的火山。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反手死死地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个拥抱,没有丝毫的温柔。
  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纤细的骨骼,一寸寸地,碾碎,然后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离。
  孟听雨被他箍得生疼,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干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可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任由他抱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承受着他所有的痛苦、崩溃与绝望。
  顾承颐的脸,深深地,重重地,埋进了她的颈窝。
  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液体,汹涌地,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打湿了她肩头的衣襟,然后渗入皮肤,那温度,灼得她心脏都在抽痛。
  他在哭。
  这个清冷孤僻,这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
  这个哪怕面对死亡判决书,都未曾有过丝毫动容的男人。
  此刻,却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一个迷失了全世界的孩子。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不断溢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灵魂的力气,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下碾过,带着血肉模糊的痛楚。
  “听雨……对不起……”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腰勒断。
  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着自己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我回来晚了。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孟听雨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抱着他的手臂,也瞬间收紧。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的眼眶滑落,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忘了。
  他不是不爱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雨夜的初遇,想起了那个月下的承诺,想起了那场将他们生生分离的爆炸,也想起了他许诺过要回来娶她的誓言。
  原来,他承受的,是比她想象中,要沉重千百倍的痛苦。
  是遗忘的折磨,是记忆回归的酷刑,更是对失约的,深入骨髓的无尽悔恨。
  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千疮百孔。
  疼。
  密密麻麻的疼。
  为他疼。
  她不再去想自己这四年的苦楚,不再去想自己一个人带着女儿的艰难。
  这一刻,她只想抱紧他。
  只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破碎的灵魂。
  她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宽阔而颤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地温柔而坚定。
  “不晚。”
  “一点都不晚……”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耳侧,用自己的泪水,去回应他的泪水。
  “你回来了,就好。”
  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这里,只要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
  所有的等待,就都有了意义。
  所有的苦难,就都成了值得。
  顾承颐的身体,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剧烈地一震。
  他埋在她颈窝的动作,停滞了。
  那压抑的哭声,也渐渐平息。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这个懦弱的逃兵,这个失约的罪人,竟然……得到了她的原谅?
  他缓缓地,想要抬起头,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和惊惶的声音,从他们的脚边传来。
  “爸爸……妈妈……”
  念念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爸爸吐了血,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哭。
  小小的孩子,世界观里还没有“生离死别”这样沉重的词汇,但她能最本能地感受到那份悲伤与绝望。
  她害怕。
  害怕爸爸会像村口王奶奶家的那只老猫一样,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害怕妈妈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哭,一直哭。
  可是,看着紧紧相拥的父母,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声大哭。
  第261章 爸爸不哭
  她只是咬着自己的小嘴唇,强忍着眼泪,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趟过冰冷的溪水,走到了顾承颐的身边。
  她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抱住了爸爸那条被西裤包裹着、却依旧能感觉到僵硬冰冷的大腿。
  她仰起挂着泪珠的小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奶声奶气地喊道:
  “爸爸不哭。”
  “妈妈在,念念也在。”
  稚嫩的,带着颤音的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地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股最和煦的、最纯净的暖流,精准地,注入了顾承“颐那颗被悔恨与痛苦冰封的心田。
  爸爸不哭。
  妈妈在,念念也在。
  顾承颐的身体,再次僵住。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小小的,挂满了泪痕与惊恐,却又努力做出坚强模样的脸。
  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墨色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是他的女儿。
  是他和听雨的女儿。
  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所有痛苦与救赎的根源。
  是他弄丢了四年,又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藏。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刷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暴戾的痛楚。
  他缓缓地,松开了禁锢着孟听雨的手臂。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那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泪流满面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爱意。
  他再也支撑不住,却又仿佛获得了新生。
  唇角,在一片狼藉的泪水与血痕中,缓缓地,牵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无比虚弱,无比苍白,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他终于,从那场长达四年的,自我囚禁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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