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咔哒”一声轻响。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
她没有去管箱子里那些破旧的衣物,而是直接伸出手,探到了箱子的最底层。
她从一堆杂物底下,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东西。
油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还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将它拿了出来,回到了客厅。
顾承颐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个神秘的包裹上。
孟听雨没有解释。
她只是当着他的面,将包裹放在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解开了那包裹了十年的油纸。
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随着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
一张同样泛黄、布满折痕的纸,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一张用最劣质的草纸打印的“协议”。
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那个年代乡野的粗糙感。
可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孟听雨的灵魂深处。
【婚约协议】
今收到丰安县李家村李老棍彩礼一万元整,愿将养女孟听雨许配其子李建军为妻。
此后,孟听雨婚嫁自主,生死由命,与我张翠华、孟大强夫妻二人,再无任何瓜葛。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协议的末尾,没有签名。
只有两个鲜红的,触目惊心的,用印泥按下的手指印。
那红色,经过了十年的岁月,依旧刺眼得,像两滴凝固的血。
这就是她当年被“卖掉”的凭证。
一万块钱。
买断了她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买断了她作为“人”的资格。
将她像一件货物一样,打包卖给了李家那个畜生。
前世,她被李建军和他的狐朋狗友凌辱后,拼死逃了出来,手里攥着的就是这张纸。
她去找张翠华理论,换来的,却是张翠华一顿毒打和一句冰冷的“你已经卖出去了,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后来,她怀着念念,颠沛流离,这张纸,她一直藏在身上。
再后来,念念病重,她走投无路,被李家人找到,重新拖回那个地狱。
直到她被折磨致死,女儿夭折,她都死死地,将这张纸攥在手心。
这是她一生屈辱的证明。
是她含恨而终时,唯一的陪葬品。
也是她重生归来,为自己和女儿复仇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顾承颐的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当他看清上面那些扭曲的字迹,尤其是那句“生死由命,再无瓜葛”时。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体里疯狂地涌出,几乎要凝成实质。
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张薄薄的纸。
第270章 对峙
他的指尖,停在了那两个鲜红的手指印上。
他能想象到,当年的她,是何等的绝望。
他能想象到,前世的她,在临死前,是何等的怨恨。
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女人。
竟然,曾被人用一万块钱,像牲口一样,随意地买卖。
而他的女儿,念念……
那个会软软地叫他“爸爸”,会用小脸蹭他脖颈的小团子。
她的出生,她的存在,竟然都源于这样一场肮脏的交易和后续的苦难。
顾承颐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再看那份协议,而是抬起眼,看向孟听雨。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还有呢?”
孟听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念念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
“李建军入狱,李家人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们母女身上。”
“他们不给饭吃,把我们关在柴房里。”
“念念发高烧,烧到抽搐,我跪下来求他们,他们把我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那晚下了很大的雪,我抱着滚烫的念念,走了几十里山路,才找到一个赤脚医生……”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些未尽的话语里,所包含的血与泪,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为之疯狂。
顾承颐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听下去。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现在就冲出去,将那些人,撕成碎片。
良久。
他重新睁开眼,那双墨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顾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恭敬而干练的男声,是顾家的首席律师,方遒。
“方律师。”
顾承颐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给你半天时间,我要丰安县李家村,李建军、李老棍、王芬,以及孟听雨的养父母,张翠华、孟大强,这五个人,过去十年,所有的资料。”
“重点查,虐待、遗弃、故意伤害,以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协议。
“人口买卖。”
“另外,联系丰安县当地最好的医院,找到三年前,一个名叫‘顾念念’或者‘李念念’的婴儿,所有的就诊记录,尤其是,关于营养不良和高烧的病历。”
“我要最全的证据链。”
“三天后,我要在记者会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电话那头的方遒,在听到“人口买卖”和“虐待”这几个字时,呼吸明显一滞。
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明白,顾先生。”
“我马上组建专案组,亲自带队去丰安县。”
“保证在记者会之前,把所有证据,都送到您手上。”
挂断电话。
顾承颐将手机放在一边。
一张针对那群贪婪之人的天罗地网,已经在这一刻,悄然布下。
他看向孟听雨,朝她伸出手。
“过来。”
孟听雨走到他身边。
顾承颐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从身后,将她紧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清瘦的肩上,鼻尖,是她发间清雅的草木香。
这个怀抱,并不温暖。
他的身体,依旧冰冷而虚弱。
但却无比的,令人心安。
“对不起。”
他低声说。
“我来晚了。”
三天后,京城国际会展中心。
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
长短不一的镜头如同密林,每一支都对准了台上那个空无一人的发言台,闪烁的红点是无数贪婪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躁动,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全国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焦于此。
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被特意“请”来的张翠华、王芬、李老棍和李建军一家,正襟危坐。
他们换上了自认为最体面的衣服,却依旧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局促与贪婪。
张翠华和王芬脸上画着拙劣的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种即将得胜的得意。
在她们看来,孟听雨召开这场记者会,就是服软的信号。
是准备在全国人民面前,向他们低头,求饶,然后用钱来堵住他们的嘴。
李建军的眼神则更加阴鸷,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目光扫过那些疯狂的记者,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他要看的,不是孟听雨求饶。
他要看的,是她被舆论的洪流彻底淹没,身败名裂。
会场侧后方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喧嚣在瞬间被掐断,只剩下密集的快门声,如同急促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道追光,打在了舞台的入口处。
孟听雨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素雅,清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在明亮的光线下,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宛如一块无瑕的冷玉。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从容。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穿透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台下。
扫过那些疯狂的镜头,扫过第一排那几张丑陋而得意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