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一开始心里觉得不明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他在坐上车,开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却猛地反应了过来,瞪大了眼睛。
  薄顾在回到自己房间后,却难得发了会儿呆。
  下午的画面,下午的话,都挤在他的脑海里,开始扑闪扑闪地过,让他的大脑有些刺痛。
  他忽然低下头,视线发直,盯着这双腿,一点也不能动,没有知觉,但是他却又觉得它在打颤。
  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在他心里悄悄发芽,又像是怕惊动了周围那些以死志和绝望为食粮的恶兽一般,只敢探出一点头,却有携春之势。
  他突然有种幼稚到会让人觉得头痛的固执来,额旁滚落下了滴滴汗水,串成了珠子,顺着面庞慢慢地滑。
  薄顾猛地握紧扶手,鼓起来的青筋成了小山丘,他像是孤注一掷地要抓住面前唯一一抹渺茫的亮光似的,用了力。
  那股渴望汩汩地往外冒,如雨后春笋,把他引以为傲的神智都给一口吞下,哪怕知道不可能,哪怕这是二十几年来他都没有被赋予的权利,他还是用着从来没有过的,义无反顾的决心,去踩那一地的刀子。
  而后,扑通一声,摔得遍体鳞伤,浑身血痕,把刚刚生出来的一点光亮都给捂死。
  朝晕本来是在网上搜东西的,却敏锐地听到了闷闷的,却大大的一声响。
  她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身体却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一下子冲出门外,打开灯。
  被惊动的还有王叔和嘟嘟,两个人一条狗,在这么几秒就聚在了大厅里。
  朝晕先和王叔对视,而后默契地往薄顾门口赶去,她心里急,但是敲门的声音却不急促,坚定的,稳当的:“薄顾?薄顾?你怎么了吗?”
  嘟嘟在后面跟着团团转,时不时叫一声。
  王叔按着眉,眼里的担忧怎么也盖不住,他也说:“薄先生?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没有人搭腔,里面寂静无声,一切都被吞噬得彻底。
  朝晕一皱眉,态度彰显出一反常态的强硬来,但是语气依旧找不出来一点苛责的意思:“薄顾,你不回话的话,我们要进去了。”
  她握上门把手,刚要按下,屋里面乍然闯出来失态到将近扭曲的一声——
  “不要!”
  他们都听得出来是薄顾的声音,但是都俱是一愣。
  薄顾,从来都是那么体面温柔的一个人,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话?
  朝晕看向王叔,王叔只是茫然,更多的是心慌,他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的。”
  这更坚定了朝晕不离开的决心,她的嗓音更柔,开始劝:“薄顾,你冷静一点,外面只有我和王叔,还有一个嘟嘟,只有我们。”
  “听声音,应该不是小事。你知道的,我们只想帮你,没有任何人比我们还想要帮你了。”
  “这样,只有我一个人进去,或者王叔进去,可以吗?”
  里面静默了好久,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音调又低了下去,像是迷惘中的呜咽,捧着最后一点碎成渣的自尊心,那里面,求生的意志都将近于荡然无存。
  “朝晕,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他的话里没有“求”字,却处处都是祈求——
  “…不要看见我这个样子。”
  朝晕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她的心脏像是被钝刀割了一道深痕,让她也开始喘不过气了,一股坠在体内的气从喉间往上涌,卡得她也差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无声呼出一口气,用眼神示意王叔带着嘟嘟往后退一些,又继续聚精会神地和薄顾说话:“薄顾,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我闭上眼,我保证闭得紧紧的,一点也不会看。”
  “只有我进去,其他人都不进去,你让我往哪里去,我就往哪里去,如果你指引着我找到你了,就算你赢,好不好?”
  薄顾又不说话了。
  朝晕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开始播报自己这边的情况:“我现在闭上眼睛了,嘟嘟和王叔都离的很远,都看不见你。”
  她轻轻压下门把,没有推开:“那,我现在进去了。”
  沉寂,死一般的静,静一般的死。
  朝晕心里却有了底,她慢慢推开门,依据直觉,推开的缝隙刚好能容纳自己一个人,摸索着挤了进去,没让王叔和嘟嘟看到一点里面的情况。
  关上门,那么轻的一声响,在这个房间里却像是猛然炸开的一声鞭炮,刺耳得很。
  朝晕看不见,但是有体感,第一反应就是——这屋子好冷。
  不是物理上的冷,是渗透进骨子里的一种阴冷,像是从地狱烧起来一团蓝火往上冒着的烟罩着的一间屋子。
  她全然不顾,只是轻声说:“薄顾,我进来了。”
  “只有我们两个。”
  第221章 如果世界有你的话(25)
  她看不见,却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离她不远处,有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祸事。
  轮椅重重侧翻在地,薄顾以一种十分不自然的姿势摔在地上,胸前起伏的弧度也几乎看不出来,那双腿一动也不动。他面色惨白,像是叠成的雪花,像是找不到人托梦的一只鬼,被绝望和崩溃浇得浑身淋漓,没有点生气。
  于是,他所有的情绪,都争着抢着要从他的眼睛往外滚,他盯着离他不远,却又好像很远的女孩儿,她四肢健全,灵魂丰满,美好得不能再美好了。
  他本来不应该看的,像他这种人,本来也没有资格看的,但是他又陡然生出一种翻天覆地的孤决来。
  他的理智——更多的是自卑,告诉他,不许望过去,不许,怎么能呢?
  但是伴随着她的脚落在这处处冰凉的地板上,骤然焚起来的心火,又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势焰燃了起来,使他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不灭的光亮。
  朝晕的声音很轻很轻,她的感情很重很重:“我现在来了,薄顾,你告诉我,我要往哪里走。”
  时间停滞了三秒,她听到了男人沙哑脆弱的嗓音——
  “偏右三十度,十步。”
  他甚至已经对她每一步走多远都铭记于心了。
  因为他整日坐在轮椅上,他每天最多看到的,不是她的眼,不是她的唇,是她的腿,她的脚,她走起路来,带起来的一阵无形的风。
  朝晕没有一下犹豫地说了好,抬步迈了过去。
  薄顾那哑得像卡在玻璃罐上的盐的嗓音又低低地说:“慢些。”
  “慢些。”
  效率最高,最讨厌拖沓,连活着都像是在赶时间的薄顾,这样一句一句,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慢些,朝晕,不要摔倒。”
  朝晕只是微微低着头,薄顾看到她弯弯如月的眉,看到她粲然的笑:“我才不会摔倒呢。”
  薄顾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的,是天地间最明亮姝丽的瑰宝。
  她那么信任他,那么勇敢、那么不顾一切地走向他,直到她站定在自己手边。
  他那么狼狈,那么不堪入目,她就紧闭双眼,拂过他身上的灰,像是在拂过月亮上被烧焦的痕。
  朝晕依然遵守着诺言,紧闭双眼,她弯下腰,睫毛止不住地颤动,她伸出手来,口吻温柔:“薄顾,抓着我的手。”
  薄顾觉得鼻间刹那间涌上来了一股涩。
  他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慢慢地伸出了手,像是在触碰远在天边的神明。
  他的手搭在她的上面,很凉,和冰一样,朝晕却连颤都没颤,弯弯唇:“我找到你了。”
  薄顾一个哆嗦,心脏遽然爆发出了猛烈的山火,地动山摇。
  朝晕握紧他的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脖颈上,另一只手摸索着环上他的腰。
  薄顾咬紧牙关,最后还是低声说:“算了吧,朝晕,你去找王叔,让他来吧。你一个人……”
  他话没说完,朝晕一个用力,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一个男人,被这么柔软的一个女孩子,给撑了起来,像是她能为他挡下一切的狂风骤雨。
  她是一把青柠阳光味的小雨伞。
  薄顾瞳孔猛振,他迟迟地歪头,看到的是朝晕宁静却坚韧的侧颜,却又像是一把锦绣刀,柔绵绵,又直剌剌地扎进他的胸口。
  朝晕问:“床在哪里?”
  薄顾清浅若无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他低低的话语,总是像一阵沉风:“往前走,三步。”
  拖着他这么一个大男人,朝晕走起来也毫不费力,待到他们两个一起在床上坐下,朝晕又面向薄顾,不过因为闭着眼,一时间偏离了方向,是侧对着薄顾的,她笑起来:“怎么样?我厉害吧。”
  男人的话还是抖,想说清楚的话,要一字一句:“厉、害。”
  “很、厉、害。”
  朝晕哼了一声,这是她骄傲的时候的一贯做法。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问:“现在我能睁开眼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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