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施亭玉帮宁青整理货品,帮柳六六择菜,一有空档就会回头去看在小躺椅上悠闲自在的朝晕,等他们半笑半疑地问一句“在笑什么?”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
  在朝晕家吃过饭,又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施亭玉要回家了,彼时已经是月朗星稀的夜晚了。
  他和他们说了再见,珍重地抱着自己的小熊玩偶,踩着月色回家。
  家里还是毫无人气,施建南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也许是又赌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施亭玉也不在乎,死在外面最好。
  把小熊玩偶放在沙发上,已经九点半了,他去洗漱,正好十点睡觉。
  今天他有自己的陪睡伙伴了。
  想到这里,施亭玉加快了洗漱速度,连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之前那个无论做什么都死气沉沉的少年迥然不同。
  然而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骤起的开门声,声音混乱且急促,关门声还没响起,施亭玉已经闻到了令人作呕的廉价烟油啤酒混合气味。
  他原本如玉般温润的面色急剧苍白下去,从有光泽的白变成了枯萎毫无生气的白。
  “施亭玉!施亭玉!滚出来!快去给我做顿饭!”
  施建南粗糙的腔子高声吆喝着,语气不可谓不粗暴,他在狭小的房子里瞪着黄浊的眼珠子里看,直到目光扫到洗手间门口,和冷冷站在门边的施亭玉对上了眼。
  灰暗的虹膜,漆黑的瞳孔,惨白的、没有表情的一张脸,看了就让人心尖生寒。
  施建南一个激灵,先是被吓了下,下一秒便怒了:“你他妈的看什么看?!我让你去做饭!你聋啊?”
  他狠狠啐了口唾沫,边说边往沙发走,要坐:“呸!和你那个贱货妈一样,跟木头一样,说不动!”
  他自然而然地没有看到青年猛然握紧的拳头,只是在坐上沙发之后,一眼瞥见了沙发上放着的,和这个铺陈着油腻腻的死气的家里格格不入的小熊。
  “哟?”他挑眉,额头深深的纹路像是针,伸手要把玩偶拿过去,嗤笑一声:“从哪儿偷来的玩偶……”
  他还没碰到,玩偶就被抢先一步捞走。
  施建南第一次被顶撞,愣了下,看到了施亭玉不同于往常倔强到有了攻击性的侧颜,在这白得发绿的惨然灯下,宛如还未成型的恶龙。
  第322章 别偷看我啦(27)
  他心里陡然生出来了一种比恼怒更深的恐惧来,顿时恼羞成怒地暴呵一句“你踏马算什么东西?!还不让我碰?!”,下一刻拳头就往施亭玉脸上砸。
  在他刚刚要抬起拳头时,青年就眼底一凛,要躲开是极轻松的事,但是他却硬生生地挨了一拳,一声没吭,脸偏向一边,手握紧玩偶。
  森然灯光之下,青年浑身紧绷,颀长的影子被拉宽,惊心动魄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肌肉蓄势待发,隐隐颤抖着。
  他其实,早就有了反抗的能力。
  那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挨打?
  施亭玉慢慢回过脸,脸颊微微肿胀,嘴角有一丝血迹,但是他还是没有表情,阴冷的一个人,眼眸丝毫不放地咬紧了施建南。
  施建南麻痹的大脑意识不到,青年眼里最后几丝单薄却纠缠到痛苦的期冀都化为乌有,最后只剩下了一副空壳子。
  他想要家人。
  他曾经,无穷渴望着一个家人。
  父亲,别人一提到嘴边就伟岸的父亲,在施亭玉眼前时确实高大,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也丝毫不差。
  妈妈找不见了,施亭玉能依靠什么活?他只有爸爸了,哪怕爸爸给他的只有唾骂和拳头,他也依靠着浅浅的、隐秘的期待盼望一个拥抱。
  可是,此刻——
  此刻,什么也不见了。
  不把绝望的希望寄予在他身上了,因为此时施亭玉唯一物化的柔软,已经匍匐栖息在朝晕身上。
  他们不相欠了,他们是流着相同混浊血液的陌生人,或者是仇人,在下一次,他可能会毫不留情地捅穿施建南的咽喉。
  施亭玉忽然扯开唇角,伤口处火辣辣的痛意在大脑神经末梢疾驰,却反而让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因为笑容而浮现的纹路被冷眼旁观的灯给照得清晰,像大地表面的裂痕。
  “爸。”
  他轻飘飘地喊出来了一声,而后没了下文,配上他的表情,诡异至极,简直就是恶鬼拉人下地狱的招魂咒。
  施建南刹时间觉得浑身发冷,阴森恐怖,暗骂道:“操!真他妈晦气!”
  他从沙发上起身,拉开房门,狼狈逃窜。
  房门大开,施亭玉走到门口,安静听着他下楼的声音,锋利漠然的视线落在地板上,而后是脏到看不出字样的门垫上,正要关上门,却骤然看见了门垫下露出来的显眼的小纸条。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人已经开始颤栗。
  斩不断的血缘,打断骨头也连在神经里。
  他弯下腰,把纸条扯出来,一把关上门,怀里抱着小熊,哆嗦着手展开皱巴巴的纸条。
  线条僵硬到难看的字歪歪扭扭,透着难以言喻的稚拙——
  “乖儿,周日下午4点,公园书馆。”
  这几个字冲击着施亭玉的大脑,让他头痛欲裂。
  他一把攥紧纸条,力道大到指甲陷进肉里,本人却轻飘飘地像灰尘,无力地蹲在地上。
  为什么又要找他?
  抛弃他,又要找他?
  施亭玉忽然觉得好累,这几日所未有的累,遇见朝晕之前习以为常的累。
  好些事情摩擦着他的神经,他关了灯,拖着身体陷进床里,浸在黑夜之中,失焦的瞳孔在黑焦的天花板上黏连。
  他的神志开始模糊,好不容易得来的开心又被灭了顶。
  身体想要自救,他自发地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把手机拿出来,开机,点开微信,点开八只小猫的头像,看着屏幕发呆,手指自顾自地打字——
  “朝晕,我想你了。”
  脑海里的弦还没绷直,混乱地缠在一起,但是手已经先一步把消息发出去了。
  ……这个点,她应该也睡了。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会儿,中间时不时看一眼时间,在快要两分钟的时候,长按这条消息,刚刚想要点撤回,对面发来了一条消息——
  “下楼下楼,我在去你家楼下的路上呢^_^”
  心脏猝然紧缩,攥不出水的紧,小小的一颗在心房里蜷着,让人上瘾的麻痛如蛛丝一般堵满每一支血管。
  他震颤的胸膛里,浮现出来了一滩月亮。
  用多么短的时间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子、打开门、往楼下冲的,施亭玉都不记得了。
  他的大脑一片虚浮的白,什么也没有,只是拼命地、从未有过地从楼上往下跑,就像是从刀尖跑向刀柄,从刀柄跑向花枝。
  从黑夜里奔出,抓着悬浮的黑线往后扯,眼睛里的是藏在朦胧黑夜里的台阶,自己的腿脚,听到了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听到了有人在像求救一样用力地喘息着。
  终于看到了门洞,看到了如雪一般的月色在地上铺成花海,一粒粒、一颗颗,有些与爱恨愁苦一起纷陈在地表之上,有些则织成了羽衣,拢在了女孩儿身上。
  他看见了。
  看见她在月光下清亮的瞳孔,看到她被模糊的光线描摹得影影绰绰的身子——看见了一阵白濛濛的水光,然后才觉得鼻子微酸。
  朝晕身上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的,头发也不怎么整齐,冲着施亭玉傻傻地弯唇一笑,这天地间又生出来了第二个月亮。
  “同桌,你怎么啦?”她一边问着,一边朝像是定格在门洞前的施亭玉走过去。
  越靠近他,他的脸就越发清晰,她是一束柔和的光,把他难言的阵痛都照亮。
  直到彻底看清他的脸时,朝晕忽然定住,鼻息都似乎停了。
  脸边骇人的淤青,唇角干涸的血迹,还有——他的面孔上从来没有展露过的,轻轻的委屈。
  朝晕心里忽然就烧起来愤怒的火焰了,这股力道太过强烈,让她差点站不住脚。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朝他走过去,最后相对、相视,她突然伸出手,柔软的指腹碰上伤口,轻声、闷着情绪问他:“是不是很疼?”
  施亭玉本来没有感觉的,对于痛苦,他早就麻木了。但是现在,她的指尖倒像是荆棘,戳破了同样扼住他呼吸的护体,于是,火辣辣的疼痛扯着心尖,一起浩浩荡荡地疼痛起来。
  她越是这样,他难说的委屈就越是浓郁。
  他也会委屈啊。
  原来,他也会委屈啊。
  他们两个的视线交汇,像是两汪天各一方的湖泊在朝对方涌去,当紧密相融时,他们的主体就相爱。
  他哆嗦着唇,说话像委屈的呜咽:“疼。”
  第323章 别偷看我啦(28)
  朝晕整个人都被这两个字刺破了,有软软的酸楚慢慢流动,她踮起脚尖,轻轻环上施亭玉的脖颈,眼睛看的是他们身后黑漆漆、张牙舞爪的门洞——困了施亭玉十几年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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