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朝晕挂了电话。
  宿岐凝坐在床上,手机还被他放在耳前,他像是静止了一样,这个姿势持续了几秒钟后,他才重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躺下,望向了被厚厚的窗帘挡得喘不过气的淡淡月色。
  ……为什么会找他呢?
  他本身已经是一个烂人了,骨头里面都是烂的,找不出一块好肉,怎么会找他呢?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没他好。
  他没有念想,没有牵挂,赤裸地来,也将要赤裸地走,不想在生命的结尾有无关紧要的牵扯和担忧。
  她应该要学会自力更生了,因为一个月之后——甚至有可能不需要一个月,他这个人就会彻底蒸发,那个时候,她还要找谁?今天被她找到的话,一个月后,她就谁也找不到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能装作他的身体还有温度的样子?要从他这里索取什么吗?他表现的不够明白吗?他连同骨头一起只有一抔土的重量,没人想要,他自己也带不走。
  重新躺下,带着突然躁动不安的灵魂尝试入眠,可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本来就觉得时间慢,在此刻更是觉得慢得吓人,慢得恐怖。
  一下下地翻过身,再一下下地翻过去,没有用,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再次睁眼,盯着面目狰狞的天花板片刻,还是坐了起来,认输一样地把手机拿过来。
  才过去六分钟。
  宿岐深吸一口气,一个电话重新打了个过去。
  铃声是一段好听的吟唱,只响了大概三秒就被接上,清凌凌的女声漫过来:“喂?”
  “…回家了吗?”
  “没有啊,你睡昏头啦?我心情不好,回去了更不好。”
  宿岐默然,忽地闭上眼睛:“……你在哪里?”
  ————
  清寂的夜色,一弯清瘦羸弱的月亮挂在帷幕上,被烧出了淡黄的焦痕,一派形销骨立的冷淡——但是天上是昏黑的,却把那汪湖养得碧亮,月光被蒸发成雾蒙蒙的烟雾,懒懒地布在湖面上,偶有鳞光返照,顿时亮如白昼。
  宿岐没想到朝晕自己一个人能从市中心的地段溜达到他家门口那片湖的位置,要不是知道她是真的笨,他都要怀疑朝晕真的知道他家在哪里了。
  他裹着一个薄外套,看了看手机里朝晕发过来的位置照片,心里居然也有了点说不清的障碍,让他很难往前走。
  越靠近在湖前晃着腿、脑袋一晃一晃的倩影,他越是觉得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为什么要来找她。
  可是还是站在她旁边了,看到她吃一根烤肠吃得不亦乐乎,扑腾着两条腿,偶尔唱一两声歌。
  有风穿透两个本来不能相染的空间,用一根红线,一缕乌发。
  朝晕若有所感,抬起头时正好和宿岐对上眼眸,先是一愣,而后弯眸笑起来。
  月亮失真,落了下来,浸在她乌浓的笑眼里,唱起来千百年未能失传的清歌。
  她吃东西一向随心所欲,现在嘴边都是孜然一类,糊得一片,面积不大,顶多是看起来有些搞笑。
  他的嗓音总是把气氛呵得很凉——
  “怎么跑到这儿的?”
  朝晕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来一个位置:“打车呀,旁司机随便开,看哪里好看,和自己合得来,就下车。”
  她好奇地探头看他,眼眸烁烁:“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宿岐不回答,她就自己猜,左看右看,最后夸张地瞪大眼睛:“你家不会在这附近吧?”
  “……”
  宿岐避而不答,坐上长椅,淡淡的目光投入淡淡的湖色里:“最多待四十分钟,之后你必须回家。”
  朝晕撇了撇嘴:“你是男明星吗?档期这么宝贵?”
  宿岐还觉得四十分钟多了。
  他不会说话,不讨人喜欢,是一个让人轻易觉得厌烦的人,可能四十分钟都不到,她就会忍无可忍地离开。
  他想的是一回事,朝晕自己想的是另一回事。
  虽然刚才宿岐拒绝她的事也让她有点生气,但是现在坐了一会儿,吃着虽然冰凉但是实在美味的香肠,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从包里抽出卫生纸擦了擦嘴,连着签子一起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望着眼前的景色,突然出声感叹:“活着真好呀。”
  第347章 到底谁驯谁(16)
  宿岐无动于衷,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倒是朝晕继续说:“我们两个都将近一天没有见面了!我就和你分享一下日常吧!”
  “我的一天过得超级充实,今天就我一个人在家,我先打了一会儿游戏。打着打着肚子有点饿,正好厨师来给我做了饭。”
  “但是他走了之后,我还是饿。我没办法,只能去在家里找找有什么能吃的。我打开我之前一时脑热造的零食小屋,然后进去,对了,我进去的时候是先迈左腿的。”
  “……”
  宿岐也微微侧目,盯着她,她恍若未觉,继续道:“你知道吗?里面居然有两包火鸡面!我哐哐哐全就煮了,还加了两根玉米肠,吃的很饱,很好吃、吃完之后我就开始睡觉,醒了就去参加宴会了。”
  她双手撑着长椅,自豪地问:“我的一天怎么样?很不错吧?”
  宿岐面无表情,准确点评:“流水账作文。”
  朝晕大惊且不服:“我去,有没有审美啊你?我高考作文38呢。”
  “满分是60吧。”
  “对啊,都得了一半多了你还不满意?!我的妈呀666。”
  “……”
  宿岐在无语之际,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曾经只会注意到效率和效果的自己,现在居然也会出声呛人——像个活人一样和别人交流。
  “你看起来好像不需要安慰。”
  他这般说着,笔直的腰背微微弯曲。
  朝晕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扬头“哼”了一声:“这点小事,能让我不开心那么一会儿已经够给它们面子了,还想让我一直不开心吗?”
  她慢悠悠地说,望着黑漆漆的天:“天地这么大,不管是小小的爱恨还是大大的爱恨,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就要尽管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是该过去的时候,就让它过去,只有走出那段时间,走出那些事,才会发现外面的天气原来那么好。”
  天地大,爱恨能落墨几斗?
  短短几天,这么一个人就彻底变了。
  那些字跳进他的耳朵里,像是跳进了一片了无生机的死水里,本来应该怎么也翻腾不起风浪的,现在却能浮在水面,排成整齐的一句话,宛若种下了青绿绿的一排树——哪怕他的心脏,已经是腐烂的一颗。
  “那你找我做什么?”
  “小姐,在这种事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心绪在起起伏伏,浮浮沉沉,皮肉依旧是铜墙铁壁一般的冷淡。
  朝晕的手肘搁在大腿上,腰背前倾,支着下巴,闻言笑语盈盈地侧眸,理所当然道:“因为就是想见你呀。”
  “想见你又不是假的。”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7,目前好感度33。】
  这幻境里的所有物什都是冷色的,冰蓝、冰碧、诡谲的黑波,但是这八个字,面朝天地烧起来了一把火,把人的喉咙都烫得滚热。
  骗人的。
  就是骗人的。
  凉凉的夜风吹在脸上,居然把心吹得烫热。
  “你呢?”
  她笑眯眯地问:“你今天干什么了啊?想我了吗?”
  宿岐自动忽略后面的话,自己默默回想了下,发现在不用一直绕在她身边的时候,自己真的无聊得可怕。
  他双手交叉在身前,慢慢地说:“起床,吃饭,运动,看书,睡觉。”
  朝晕不服:“你还没我的流水账过得开心呢!”
  宿岐没反驳,淡淡地“嗯”了一声。
  “自己一个人,没什么事做。”
  朝晕笑弯了眼,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月光给她描边:“没有我的话,是不是很无聊呀?”
  她随口一句玩笑话,宿岐却眼眸渐深,沉默着思考半晌,良久转过头,深邃如潭的眸子直视着她,竟然微微颔首:“是,有些无聊。”
  他陈述了一个事实,朝晕却怔住,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她不大自然地别过头,肩膀因为一阵风缩了下,轻哼一声:“那是当然的,因为我就是很有趣。”
  又没听见他的声音,朝晕撇撇嘴,觉得他肯定又要呛她了。
  结果没等到呛声,反而等到了带着淡淡薄荷气的外套拢在身上。因为靠近,男人凉薄的嗓音盘旋在她发顶,一个一个字叠加在一起,居然有些罕见的温柔来。
  “那有趣的大小姐,可以不要难过么?”
  朝晕僵住,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是因为他的话。
  她嘴硬道:“你说什么呢?我没有难过,我想开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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