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一轮又一轮的更迭里,早已经有数不胜数的醒和梦消解在水中,只有花朵会从容地开了又败,败了再等着开。
  因为花总有盛放的时候,可能会被冬天延迟,但不会被扼杀,和爱一样。
  只要有阳光,只要有月亮,只要有雨水。
  所以人和花一样,都在无声地捱过冬天,静等春天。
  朝晕牵着漆冗慢慢地走,逛了好多个树林,吻了好多只蝴蝶,看了好多个落日,她还偶遇了一个精灵,和他说话,让他把自己写的信交给母后。
  最后,她站在花田里,加大了音量,说:
  祝花朵有越来越多的阳光,祝漆冗有越来越多的月亮,祝大家有越来越多的爱——但是漆冗得到的爱要是最多的。
  漆冗在心底说:
  祝朝晕有越来越多的健康,祝朝晕有越来越多的开心,祝朝晕有越来越多的幸福。
  第626章 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36)
  回物生门后,朝晕依旧长久地睡着,做着梦。
  漆冗继承王位后,物生门欣欣向荣,甚至隐隐有和魔龙族交好的趋势,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国王每天都愁眉不展,王后不在身前的话,他连个笑都不会露出来。
  漆冗在公务以外,除了去找朝晕,就是去找上一任王后。
  上一任王后每天都过着痛不欲生的生活,他们不知道她到底在痛苦什么,明明她没有受什么伤,每天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大王子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体面了。
  然而漆冗和她的见面之后还总是不欢而散,而且漆冗每次几乎都是暴怒,恨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在某一次谈话后,他们终于勉强达成了一个共识。
  朝晕那天格外得困,只记得漆冗抱着说了好多好多话,他好像心安了很多,语气终于落在了实处,但是听着不太对劲。
  不过她没有问出来的机会,下一秒就昏睡了过去。
  不仅是他,整个宫殿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宫殿严阵以待,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踩着长靴,慢悠悠地踏过水晶地面,站定在宫殿中央,笑意满面地抬头看王座上的人,眼尾却绷得很紧。
  “皇兄,好久不见啊。”
  “母后给我传音说你同意面谈了,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还真是祸害遗万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皇兄,你知道吗?要不是当初我让父皇母后趁朝晕刚昏迷的时候给她下个皇咒,还真不一定能有今天呢。”
  他提起一串认了主的蓝绿色水晶晃了晃:“皇咒唯一的接触办法就是把这块沉眠在石金门下面的水晶碾碎成粉吞服。还是要感谢你炸了石金门,让我有机会把它拿到手里。”
  他叹了口气:“这件事只有皇室的人才知道, 你却不知道。皇兄,你说你这王位,得的合理吗?”
  本来是想着,要是精灵公主软硬不吃,就拿这个威胁她,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要他说,漆冗也真够蠢的。
  都走到这个位置了,居然为了个精灵主动放弃王位。
  不过也好,虽然中间损失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比如他父皇的命,但是好在结果是正确的。
  漆冗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最后才勾唇,嘲讽道:“也好,换你来坐这个位置。我倒要看看,你能坐够五百年吗?”
  他一把把权杖扔下去,权杖和他的声音一起闷沉地砸在地上:“这个位置给你,我只要水晶。”
  澄溪拾起权杖,宝贝地擦了擦,笑着说:“别急啊,皇兄。”
  “皇兄,你从小到大都这么强,现在有了诅咒的力量更强了,你还不愿意把朝晕给我,让我怎么放心呢?”
  他慢慢道:“这样,只要你现在自废魔力,我二话不说,立刻把水晶给你。”
  他微微一笑:“虽然那样只剩下几百年可活,但是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对于这个结果,漆冗毫不意外。
  漆冗面无表情地睥睨着下方的澄溪,微微握紧拳心,自废脉络之前,他只是问一个问题:“如果我要拿你母后要挟你呢?”
  澄溪依旧毫不在意地微笑,一脸遗憾:“母后为保全王族正统甘愿献身,实在令人动容。以国母之礼厚葬,举国守孝三月。”
  旁边还来没得及欣慰的女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错愕地站起身,颤抖着指着自己心爱的儿子,语气悲戚:“你……!你当真如此无情!”
  漆冗觉得,澄溪这种人比他可怕多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不会有交集了,哪怕牺牲的是许许多多的光阴。
  他意已决,在要自废脉络的一瞬间,大殿中央突然有人急喊:“停下!停下!”
  三人的目光齐齐被吸引了过去,漆冗蓦然瞪大双眼。
  澄溪收敛起笑容,压下眉头,冷冷地看着朝晕从他面前走过,阴声说:“公主,你可要想好了。你的命在我手里……”
  朝晕忽地甩过去一巴掌,脆亮的一声,打得后者错愕不堪。
  她双目赤红,不失威严:“你放肆!谁允许你这样和我说话!谁允许你要他命数!”
  说罢,她又继续往前行进,直到落入匆匆前来的漆冗怀中。
  漆冗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怎么醒了?”
  朝晕抬眸看他,自得地笑:“我有流苏给我做的起床鸡呢,我就知道你不对劲。”
  他茫然地抱紧她,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朝晕,乖,很快就好了,我们什么都不用在乎了。”
  “漆冗,你知道吗?”她的手抚摸过他的手背,他的手臂,滑过他的肋骨,轻声说:“我最讨厌,最讨厌被威胁了。”
  “你太笨了,太傻了,没有我在,你总是做蠢事,还好我来了。”
  “我就走一段时间,很短很短。”
  “我答应过你,我们会再见的。”
  下一秒,她猝然抽出他腰间的短剑,一把推开他,寒光凛凛一闪撕裂空气,划破脆弱颈脉,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开出一朵又一朵糜艳的花。
  精灵的血,是桃粉色的。
  桃子,他见过,软软的红,像她白里透粉的脸颊。
  漆冗眼底被染上软软的红,后来又演变成浓烈的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抱紧她坠蝶一样的身躯跪落在地。
  她的身体如此单薄,慢慢地淡化,快要透明,淡淡荧光冉冉升起,她拿额头抵上他的下巴,艰难地喘息着。
  她把心信传给他。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会再见的。
  漆冗忘记呼吸,忘记回答,所有的话抖碎在了喉咙里,没有了出口的可能性。
  他整个人都在她自裁的一瞬间死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体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身体彻底消逝,最后连一把流萤都抓不住,掌心只剩下蚀骨的寒意。
  第627章 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37)
  澄溪没想到朝晕自杀得那么干脆,也傻了。
  看着死气沉沉的漆冗,他心里突然有巨大的恐惧油然而生,连忙后退,猛地摇头:“这和我没关系!不是我杀的!你要怪就怪她自己!不是我的错!”
  漆冗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眼里的光彩迅速熄灭下去,最后只剩下残余的灰烬。
  他唇瓣翕合,喃喃自语:“对错,没有意义了。”
  他忽地望向澄溪,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却比愤怒和怨恨还吓人,没有一丝人的情绪,只剩两潭死水,空洞漠然得骇人,灰败的、麻木的、枯萎的。
  “我活下去也没意义了,你能明白吗?”
  此话一落,地动山摇,城堡外满天黑云,一丝光亮也没有,狂风大作,像世界末日来临的前兆。
  漆冗失去了骨干,跪在地上,仰起头,语气平静:“我,你,你们,世界,都没有意义了。”
  澄溪面色惨白,扑通一声,放下尊严跪下求他:“哥……皇兄……漆冗,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你别冲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呢……还有朝晕喜欢的大自然!你要因为你们两个毁掉这个世界吗?这对其他人公平吗?”
  公平?
  漆冗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不人不鬼的手爪,没有波动地发问,疑惑得如同稚童叩问天地:“那,我的公平呢?”
  你们,谁给我公平?
  从始至终,我只想要和朝晕去看海而已。
  他缓缓闭上眼睛。
  是非对错,公平与否,他都不想管了。
  这交织着最残酷的恨和最不忍的爱的生命,他也不想要了。
  他只想快点追上朝晕的脚步,再晚一些的话,海枯了怎么办呢?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快马加鞭赶来,大声喊道:“漆冗!漆冗!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朝晕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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