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这坚定的目光,落在谢江身上,“老谢,事情应该不会那般严重的,就算真的是谢家被当成敌特分子,就算证据确凿,真要下乡改造,我也不和你离婚。”
  谢江什么话也没说。
  他记得谢家的产业完成公有化转型的那一年,是54年。
  那一年,谢家的所有产业不仅要完成公有化转型,还有人举报父亲投敌叛国。
  父亲也是被人背着枪带走的。
  当时很快就查清父亲是被诬陷的,可是父亲在监狱里意外去世了,说是自杀,但谢江一直怀疑是谢家的死对头设计。
  他们三兄弟和母亲幸免于难。
  要是坐实了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们都会被下乡改造。
  没想到事情过去二十一年了,谢家在京都的死对头还不放过谢家,还要致谢家于死地。
  这次若是又被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谢家上上下下,都会受到牵连。
  谢江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夜色浓得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墨汁。
  同一片夜色下,谢中铭躺在他和乔星月新买的棕绷床上。
  今天晚上,两个新人就这么肩并肩躺着,一起望着黑漆漆的屋梁,似乎都有心事。
  谁都没有兴致做那事。
  谢中铭隐隐约约猜出,谢家是出啥大事了,今天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乔星月推了推他的胳膊,问,“中铭,你和爸在楼上说了啥,他们咋一下楼都有沉着脸色,是出啥大事了吗?”
  谢中铭没有回答。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搂着乔星月,“你别担心,是爸工作上的事情,跟咱们没关系,明天你安安心心地当你的新娘子。”
  ……
  第二天一早,沈丽萍和孙秀秀给安安宁宁穿上了新衣赏。
  两妯娌又早早去了乔星月那边,帮乔星月梳头打扮。
  梳妆镜前,沈丽萍拿着上海金刚钻牌的发蜡,抹在乔星月的发梢上,免得碎头发乱飞。
  接着用绑着红绳子的桃木梳,梳出一道整齐的美人缝,再把两边的头发紧紧贴着头型梳到脑后,拢着一个扎实的巴尾,又把马尾挽成一个圆滚滚的元宝髻。
  老二媳妇孙秀秀,则把新买的大红色的新娘头花,上面还点缀着一颗一颗的白色珍珠,别到乔星月的元宝髻上。
  乔星月动了动脑袋,头顶的头花和珠子轻晃晃的,跟着一起动。
  屋子里响起珠子的碰撞声,还有孙秀秀和沈丽萍的夸赞声。
  “星月,你戴这头花真好看。”
  “我们星月是哪哪都好看。”
  乔星月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这哪叫好看,分明就是土里土气的。
  红色的礼服,红色的头花,脸蛋上也用红胭脂匀过,太有年代感了。
  算了,入乡随俗吧,嫂子们说好看就好看。
  其实,她并不是崇洋媚外。
  如果有的选择,她喜欢把自己的婚礼风格,选成古代汉服那样的风格,凤冠霞帔。但现在这个年代,提倡艰苦朴素,就入乡随俗气吧,等日后时代变化,乔星月想着,一定要和谢中铭补拍几套风格不同的婚纱照。
  她算了算时间,再过二十年是九十年代,她和谢中铭也才四十多岁。
  只要保养得好,四十多岁依然可以美美地拍那些照片,不会留遗憾。
  目前她的计划是,好好和谢中铭过日子,等过些年政策变了,允许私有企业了,谢中名依然在部队当兵,她则下海经商。
  他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可是乔星月并没有察觉到,谢家即将有一场大的暴风雨来临。
  这场暴风雨是无形的,压在谢江的胸口,在谢中铭和乔星月的喜酒宴上,他一直阴沉着脸色,不见笑脸。
  正式的喜酒宴安排在离大院三里地的国营饭店。
  一共摆了九桌。
  热热闹闹的。
  喜酒宴上,王淑芬拉着黄桂兰的手,在没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问,“桂兰,昨晚你家老谢有没有跟你提打离婚报告的事情?”
  “你家老陈也跟你提了?”黄桂兰压着眼里的惊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喜酒宴依然热热闹闹的,几米开外,谢中铭正领着乔星月,一桌一桌地敬着酒。
  明明是大喜的事情,黄桂兰胸口却又沉又闷。
  连这艳阳天,也像是被一层阴霾给笼罩着。
  王淑芬点了点头,“老陈一大早就写了离婚报告,非要我签字,我没签字。”
  “这事怎么连你们陈家也一起受波及?”黄桂兰想不明白。
  王淑芬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好像是被歪曲构陷,派性斗争……我不怕受牵连,可是我家嘉卉……”
  陈嘉卉可是被王淑芬从小捧在掌心里,要是跟着受牵连,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我真想赶紧把我家嘉卉嫁出去,给她找个婆家。桂兰,就算你不想和你家老谢离婚,你也要劝你几个儿媳妇,让你家老大老二和老四,赶紧把离婚报告给打了。昨天晚上,我连夜给我娘家打了电话,这事他们也刚收到风声。这次很严重……”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砍在黄桂兰的胸口。
  她手里本是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她刚泡好的蜂蜜水,她明明吩咐了老四谢中铭给长辈们敬酒的时候,千万别让星月沾了酒。
  可星月性子豪迈,连喝了好几杯。
  这蜂蜜水是准备端去给星月喝的。
  王淑芬的话,让她心烦意乱,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落了地,里面的蜂蜜水洒了一身。
  一直到喜酒宴结束,一切看似平静,没啥异常。
  黄桂兰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夜里,一家人回到军区大院,几个年轻去谢中铭那边闹洞房了。
  谢江拿了一份离婚报告,递给黄桂兰时,他的手在颤抖,“桂兰,签字吧,就说我们是感情破裂,双方自愿离婚。你签完了,我去把老大老二和老四喊过来,让他们也和三个儿媳妇打离婚报告。”
  黄桂兰眼泪刷刷刷落下来,却挺直了背,把谢江手里打的离婚报告扯过来,撕得稀碎,“我不离婚。要是真的被下乡改造,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胡闹!”
  第108章 乔星月:我不同意离婚
  谢江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吼了一声。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吼过黄桂兰,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对黄桂兰说过,就算年轻的时候两人意见不同,最多是不说话,闹一会儿别扭。
  但不用半个小时,谢江就会主动跟黄桂兰认错道歉,然后想尽各种办法逗黄桂兰开心,不是给她洗袜子,就是把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给她做她最喜欢吃的锅盔凉粉,直到见到她露出笑容为止。
  一句“胡闹”,明明是在吼黄桂兰,却像是一把刀子一样插在谢江自己的胸口。
  听完这声轻吼,黄桂兰的眼泪更是哗啦啦止不住。
  并不是因为这是谢江第一次吼她。
  而是她一想到他们家老谢很有可能被撤销职务,下放改造,甚至全家人都会被连坐审查,一想到他们这么一个大家族很有可能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坎,眼泪便止也止不住。
  谢江是了解黄桂兰的,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她定会不离不弃。
  他一个铁血刚硬之躯,从不会轻易落泪,可这会儿老泪纵横。
  “桂兰啊。”谢江通红的双眼里噙满了泪水,握住黄桂兰颤哭得颤抖的双肩,哽咽道,“你为几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孩子们想一想。”
  这个年代讲究宁错杀,不勿放过。
  对“敌特”是零容忍,哪怕证据不足,只要“成分敏感+有人举报”,就会先定性,后补证,甚至无证据也可定罪,还有极强的连坐效应。
  这些,谢江深知。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左一右地擦拭着黄桂兰双眼里夺眶而出的泪水。
  “桂兰……”谢江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黄桂兰这样子哭了。
  他清楚地记得,黄桂兰这样子落泪,还是她生老五谢中彦的时候,疼哭的。
  哦,上一次哭,是和安安宁宁相认的时候,不过那是喜极而泣。
  谢江舍不得看到黄桂兰的眼泪掉下来,她从小被生为数学家和光学专家的老丈人和丈母娘捧在手心里,又有参与两弹一星的核物理资深专家大哥、地质学专家二哥、橡胶科技界资深科学家三哥护着疼着,哪里受过啥委屈。
  要是跟着他受了委屈,他舍不得。
  他喉咙发紧,声音哽咽,“听话,这件事情不是儿戏。”
  “我不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和你离婚。”
  黄桂兰一把鼻涕,一把泪,谢江也不嫌弃,赶紧给她擦了擦泪,又擦擦她的鼻涕,“你若不做表率,你让丽萍秀秀和星月三个儿媳妇怎么办,还有致远,明远,承远,博远和安安宁宁……”
  一句话,让黄桂兰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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