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百年前你我二人初见时水火不容,本以为我化作幽魂,您成为飞灰,没想到还能在百年后重逢,谁能不说一声缘分呢。”
  傅灵低笑,声音如同幽魂,“我还能活着,是阴魂不散。你还能活着,是老天无眼……”
  慈渡捏着法印,微微一叹,“与您重逢后,只见您满脸死气,眸中郁郁,也只有在怒斥在下时,方能看到百年前的风采。”
  傅灵倏然被这句话刺中,她扶着墙面缓缓站起,不做声了。
  慈渡放在中间的手摊开,“我猜,您一直想找这件东西吧……”
  她垂眸一看,瞳孔一缩。
  是引魂香。
  祁寻留下的东西,祁寻用很大的代价换来的东西,却没想到会成为他的送命符。
  她不知不觉走了两步,慈渡也任她拿走,然后低声道:
  “这枚引魂香是长生库里的东西,那个老板十分吝啬,向来不做亏本的生意。除了魔尊,他谁的面子也不给。傅姑娘能拿到此物,恐怕是花了十分大的代价吧。”
  傅灵的喉咙一动,声音沙哑:“你们,将祁寻的身体带到哪里去了?”
  慈渡微微一笑,平和的眉目似乎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这位剑宗的修士,拿着此物应该是寻找您的残魂。所以他算为了您死在主人的手里。”
  傅灵紧紧握着引魂香,指尖都在颤抖。
  “我再问一遍,祁寻在哪里?”
  慈渡轻叹,眉目带着悲悯,“傅姑娘对这剑宗修士如此执着,可见你们二人感情甚笃,现在却阴阳相隔,真是让人心生不忍……”
  傅灵闷咳,嘶声:
  “你以为我伤不了你吗?你虽然死而复生,但到底也是残魂。我现在没有灵力,但也对付鬼魂最有办法了,大不了带着你一起走。”
  慈渡的笑意收敛了些,“我知道您的手段——以凡人之躯伤我,需要押上全部血液,傅姑娘,这太不值得。况且,您想伤我还不容易?我只是个傀儡,只要拆掉我的脊骨,我就无所依托,只待消散了。”
  说着,他褪下白衣,用右手在胸前一划,霎时间有鲜红的液体溢了出来。
  傅灵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莫怕,这并非是血,只是用来维持机关运转的红油……”
  说着,他揭开胸膛,露出里面的木制机关。傅灵看着莹白的骨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只觉得眼前昏花,头皮发麻。
  “我知道您有目疾,您可以近一点看看。这是我的肋骨,这是我的脊骨……这是我的心脏。”
  那“心脏”只是一块红石,石上有一机关做出声响,模拟心脏的跳动,因此他面上无论是微笑还是悲伤,心跳都不曾有一点变化。
  傅灵看着,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她根本抓不住。
  “除了我的佛骨,这里面的脏器都是假的。心脏也是假的——这心脏是顽石,藏着运转机关的一切能量,因此没了心脏,傀儡并不会立刻死去,在找到替代品前会慢慢失去生机。所以对于傀儡来说,心脏无异于第二条命。”
  他缓缓合上胸膛。
  傅灵恍惚地看着,回神后发现慈渡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她摇了摇头,喘了一口气:
  “我对你傀儡的身体没兴趣……”
  “那真是可惜……”慈渡微笑,想要制成一个精致的傀儡身体,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师尊者为了能让她的作品登峰造极,下了不少功夫啊。”
  “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向我证明厉修宁已经完全忘记仇恨,不仅让他的灭门仇人起死回生,还给你造了一个不死不灭傀儡的身体?”
  “不。”慈渡微笑着看着她,“起死回生谈何容易呢?我身负佛骨,如果要复活,需要的可就不只一城人的生命来代替。”
  他笑得意味深长,“所以主人让师尊者帮助了我。她将我的骨头做成了傀儡——除了自己的骨头,身上的脏器皮肉,全都是假的。只有毫无生命的容器,才能让我存活百年……”
  傅灵看着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厉修宁将慈渡做成了傀儡,但是是为了让他复活,还是为了让他生不如死?
  慈渡深深地看着她,平和的眉目里像是藏着深渊,
  “这百年,我都陪在魔尊身边,帮他吸收冤魂。凤凰城的阵法每年开始一次,数不清的魂魄从三界呼啸而来,如同深海翻覆,天地将倾,在下能接触到的只是其中的沧海一粟。”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竟然缓缓接近傅灵,中间的第三只手做出当初厉修宁在城楼上同样的动作——
  抬起来,伸向她:
  “进入主人身体的才是浩瀚汪洋……您想不想知道,他每年承受如此之多的痛苦,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
  傅灵看着他的手掌,脊背发凉,只觉得他口中的汪洋要吞噬了自己,她下意识地偏头:
  “我不想!你到底要说什么?”
  见她避之不及,慈渡笑得眉目更加舒缓,甚至声音如同静默的河流:
  “那更是……可惜了。我只想告诉您,魔尊是傀儡的主人,傀儡的生死在主人的一念之间。因此我有为主人分忧的责任,为了不让您误会,只有让您看到我这不堪的一面。”
  傅灵失笑,摇摇欲坠地问:“我误会又如何?不误会又如何呢?他没放过你,只能说明他没忘了他的灭门之仇,他要你日日夜夜活在被怨气吞噬的痛苦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佛骨变成自己轻视的蝼蚁的净化工具。”
  这一点她最是了解厉修宁了,因此看慈渡缓缓收起笑意,她直接抬起头,眼角带着液体:
  “看来是我猜对了,这并不代表什么,这改变不了他是魔尊的事实。改变不了凤凰城所有人都死在他手下的事实!也许他从来都不是厉家那个清风朗月的厉公子……他生来就是要做魔尊的,魔尊怎么可能会有恻隐之心……”
  最后她轻笑出声,甚至笑得带出了气音,像是从胸膛里挤压出最后的气息,直到闷咳了几声,只剩颤抖而又沙哑声音在长廊里久久回荡着。
  慈渡微笑地看着她,像是将她的寸痛苦都印在眼底。
  半晌,傅灵捏着手心里的引魂香,有些脱力地低下头去:
  “所以我即便误会了,又能做什么?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即便知道了他杀死了所有人,我也无能为力……倒不如,直接让我死在重逢的那一天。”
  慈渡闭目轻叹,声音绵长得似是吟唱:
  “毕竟您可是刺中了他的胸口啊……”
  傅灵的喉咙一动,“莫要诓我,厉修宁已经成为魔尊了,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由如同实质的怨气凝聚而成,莫说被我刺中了胸膛,就算是被我捏碎了心脏,他也会瞬间恢复如初的。”
  慈渡缓缓睁眼,不胜唏嘘,“百年前见你们二人互相信任、配合默契,如今却因为一点误会刀剑相向,何其可惜,何其可叹啊。”
  傅灵的心脏挛缩,她反而闭了闭眼。
  百年前……确实是互相信任,但都建立在她的欺骗之上。她和厉修宁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她欺骗他,她在他的掌心下消散——都是她咎由自取。
  只是,她的错,不能让祁寻和满城人的生命去填。
  她咽下苦涩,咬牙低声:“你不必在我这里做这多解释。实话告诉你,我一百年前死在他手里,这几天恐怕也时日无多了,我没办法靠着莫须有的“情分”帮你解开傀儡的控制,只能先去地狱里等着你。”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笑,“若是我再魂飞魄散,恐怕下黄泉也无法相见了。你若是怕我提前和你同归于尽,就尽快告诉我祁寻的身体在哪里!”
  慈渡脸上的笑意缓缓消散,他轻声摇头。
  “傅姑娘还是如百年前一般多思多虑,身为主人的手下,有些事没有吩咐在下却是不能说的。我只能告诉您,您想找祁寻……”
  他微笑着,一字一顿,“只要主人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出现……”
  傅灵的眉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气息凌乱地问:“你是什么意思,祁寻的身体在厉修宁那里?还是说,已经被他藏起来了?!”
  慈渡施了一礼,缓缓退去。
  傅灵一惊,踉跄地跟上他,却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下长梯。
  傅灵咬牙喊:“慈渡,你别走!你跟我说明白!”
  然而走到楼梯口,她的脚步突然一顿,手也无法离开半存。抬起手一看,不知掌心何时出现了一个“封”字。
  “这应该是主人给您的封印,有封印在,您不能出楼半步……魔尊大人还是太过在乎您。唉,傅姑娘,楼外风寒料峭,在主人的房间里好好修养吧。”
  慈渡缓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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