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刘昭听了有些诧异,人一般是很难正视自己的问题,他能如此坦然,刘昭反而对他刮目相看,他背负的不仅是家仇,还有对故土未来的忧虑,以及自身力量的局限。
  “事在人为。”刘昭望向远方,赵地一时半会很难到手,有人治理好总比惨淡好,“若将来将赵地收复,记住今日关中所见。铲除人祸,给予生路,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力量。”
  张敖闻言,再次看向刘昭时,目光已与先前单纯的好奇与欣赏截然不同,更多了深深的折服。
  她实在是一个有为之君。
  春风依旧,吹拂着两人的衣袂,也吹动了彼此心中不同的波澜。
  他俩散了后,刘邦着人来请太子一同吃晚食,刘昭同意了。
  毕竟她还是太子,天下还得靠老父亲打啊,打天下自己来是很伤身的,她爹哪次出征不多添几道伤?
  李世民都没撑过五十。
  她又没开挂,命只有一条,历史走向她还短命,让她非常惜命。
  虽然他用她算计别人的地盘,有点让人生气,但反过来想想,他算计到后,江山不也是她的吗?
  赵国,现河北省加大半山西省,这块地方,里面还有渔阳,现北京。
  为了这一块地方,也不是不能周旋,能理解她父,唉,都怪江山如此多娇。
  不过她不需要通过张敖得到赵地,她完全可以走阳谋,为什么要走歪门邪道?
  况且她不反感与张敖相处,那是个长相与心性都不错的少年。
  没必要那么搞人心态,抛开时间线,赵地,本来就是汉地,汉地,就是她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食设在刘邦临时的宫室,就是一处较为宽敞,修缮过的官署正堂。案几上摆着几道关中本地的寻常菜蔬,外加一道炖得烂熟的羊肉。
  刘昭到时,刘邦已经坐在主位,见她进来,语气随意:“来了?坐。”
  “父王。”
  她落坐,内侍为她布好菜,刘邦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堂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再无他人。
  他咬了一口羊肉,咀嚼着,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带那张敖小子逛了逛,觉得如何?”
  刘昭夹起一箸葵菜,语气平淡:“张公子姿仪出众,谈吐有礼,对赵地民生亦有忧虑,是个明白人。”
  “哦?只是明白人?”刘邦停下动作,看向她,“就没点别的?那小子长得可是少有的俊俏,老子看了都稀罕。”
  刘昭听着无力吐槽,真是可怕,差点忘了这老头男女不忌性向不明,但是这个时候刘邦还没有男宠,也不知道以后经历了啥,快入土了还养了个男宠,导致后人一个比一个弯。
  上梁不正下梁弯。
  刘昭抬眼看向刘邦,无奈道:“父王,儿臣年方十二。张公子再俊俏,于儿臣眼中,与萧延、刘峯并无本质区别,皆是可用之才,或可结交之友。至于其他,现在谈,是否为时过早?”
  刘昭觉得刘邦对于她的另一半有点焦虑了,他恨不得她成为没有感情的杀手,能吞吃了另一半的黑寡妇。
  怕她在感情上栽跟头,就先在小的时候栽个狠的,特别拔苗助长。
  本来这个时代的饭就难吃,心里一堵就更难吃了,刘昭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擦嘴。
  “阿父,你不必忧心女儿的对象,我心里有数,我又不是什么缺心眼的人。女人生育一脚踏入鬼门关,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不会让自己冒这个险。”
  世上能生育的人千千万,不缺她一个,但成为老祖宗,立万世功业,非常缺她。
  第82章 汉王东出(七) 汉王,良无国可归了……
  刘邦听着愣了愣, 但他不予置评,这种事其实并不重要,刘邦觉得可以与女儿说些事,毕竟她年龄小, 又是太子, 还是女子, 在外人看来, 都是好欺的。
  无论她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会像看肥羊一样看她。
  他叹了一口气, “昭, 你太良善了。”
  人心叵测, 这个世界,尤其是权力场,就是弱肉强食的。
  他对刘昭,还是很满意的, “你将来是自己生,还是要兄弟的子女,这都是你的事, 一代人只能管一代,何况父将近四十才有的你, 还不知能不能见你弱冠时,那些是你的选择, 那些因果只能你自己担。”
  说着他对上刘昭的视线, 他想起刘昭治理关中时,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杀人。
  “人都是欺软怕硬,他们如今卖你面子, 是你父与母在后面虎视眈眈。你看胡亥,他上了位,当了皇帝,能当几年?别说他,扶苏上位,就能保住江山吗?”
  “张敖长相俊美,世人皆夸,若张耳夺回赵地,他继承了家业,日后对手是我,他守得住吗?”
  刘邦非常轻视张敖,美貌单出是死局,美貌家世才能一起出,对手是个庞然大物,他也是死局。
  刘邦这人像水,能包容一切,乍看觉得不过如此,但当你的对手变成他,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滔天巨浪。
  “他没有任何胜算,别说他,若没有你,乃公年岁大了,打下来的佑大基业,刘盈刘肥守得住吗?他会连着江山一起被人生吞活剥,权力财富有多少,周边红着眼垂涎的豺狼就有多少。”
  刘昭愣了愣,她当然知道,毕竟众所周知,表面汉二世刘盈,其实汉二世吕雉,刘盈连记载都少得可怜,但吕雉大书特书,别说她的政令,她与匃奴周旋,光是她修了白渠都写得详细。
  怪不得刘盈当太子时,老头死活看不上,这世界只要有地盘有家底,多的是想要分食的,刘邦自己就看张敖好欺负,夺了人家基业。
  面对刘盈,闭着眼睛想就知道这货没救,他根本守不住,所以他死前权力直接对吕后交接,都没理太子,看不上。
  如果不是吕雉,他一死与始皇帝死而地分没有区别,吕雉一手稳住了江山,这是本纪的含金量,哪怕她杀了那么多姓刘的,病重时,也没人敢夺权,直到她身入长陵。
  “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比如那些黔首,无人多看一眼,无人想图他的任何东西,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生不会有任何起伏。”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些与性别无关,只与自身能耐手段有关。以前的六国太子,秦皇的扶苏胡亥,而今诸王太子,哪个不是男人?别人打江山抢地盘抢珠玉时,谁把这些人当人了?”
  说到此,他看着刘昭的眼睛充满了期许,“我儿有大帝之资,是我的幸运,将来你的功业,乃公打下来的江山,乃公立的太子,你的功绩,乃公少说也得沾光一半。”
  等会,刘昭听到这就不乐意了,凭什么?!他真的好不要脸。
  刘昭脸上没表现,但眼神哪能瞒得过刘邦这人精,他哼了一声,“立你是乃公的功业,你以后立谁,男女不重要,能稳住你的江山,才重要。他从你的手里接过,他的合法,他的名正言顺来源于你,为你赞颂,他哪怕不愿也得干,不然他就失了正统。”
  “天下无有不亡之国,他不行,自然有行的站出来抢。这关乎于你的晚节,你选出的人亡了国,百姓会连着你一起骂,他的功业你能沾一半,他的过错你也得担一半。”
  刘昭听着想了想,其实还真是,西汉版图最大,最繁盛的,是刘病已的统治,是西汉的鼎盛时期。
  但他的太子太坑,导致后世看汉,高光都略过了他,全部聚于汉武身上。
  属于晚节不保的典型人物了。
  杨坚也是,遇上杨广这儿子,简直像他的报应。
  “阿父,您说得对。这天下,从不是温良恭俭让就能守住的。别人视我为肥羊,觊觎我身后的江山,那我便做那最凶猛的头狼,让他们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不就是疯吗?她杀起人来什么时候手软过?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邦:“张敖将来守不住赵地,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赵地旁边,是我汉室!我汉室想要的,就必须拿到手!天下终将一统。”
  她嘲讽着,“那些六国贵族,以为复立了社稷就能回到从前,世卿世禄,永享富贵?做梦!”
  “这天下,是千万黔首的天下,不是他们几家几姓的玩物!他们看不起我汉地上下是土鸡瓦狗,我还笑他们除了躺在先祖功劳簿上吸血,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的江山,我会亲手把它打造成铁桶一般!我会让这天下,再无易子而食的惨剧,让律法之下,人人皆需守矩!贵族?要么臣服,为我所用,要么就让他们随着旧时代的尘埃,一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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