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父王,儿臣以为,直取彭城,恐非万全之策。”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太子刘昭。她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清澈。
  “哦?昭儿有何见解?”刘邦对自己这个屡屡带来惊喜的女儿颇为重视,示意她但说无妨。
  “父王,诸位将军,”刘昭先向众人一礼,然后指向地图,“我军若直扑彭城,看似捷径,实则危机四伏。”
  “其一,悬军深入,后路堪忧。”她的手指从关中划出一条长线,直抵彭城,“我军千里奔袭,粮道漫长,若沿途魏、代、殷等诸侯心怀异志,截我粮道,或袭我后方,我军将首尾难顾。项羽虽在齐地,然其骁勇,若闻彭城有失,必舍齐而救,以其骑兵之迅捷,可迅速回师。届时,我军以疲敝之师,悬于敌境,面对项羽哀兵之怒,胜负难料。”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继续道:
  “其二,根基未稳,鲸吞难化。即便侥幸拿下彭城,我等以关中、汉中之兵,能否迅速掌控楚地民心?项羽在楚地根基犹在,我军若不能迅速安抚,则彭城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烫手山芋,需分重兵把守,分散我军力量。”
  “其三,”刘昭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落在刘邦身上,“天下诸侯,仍在观望。魏豹、申阳等人,并非真心归附。我军若势如破竹,他们或可臣服,若在彭城受挫,他们必生异心,甚至可能联合项羽,夹击我军。此非稳妥之道。”
  帐内一时寂静。刘昭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一一剖明。
  张良看向此时的刘昭,此子聪慧敏锐恐怖如斯,他原本也考虑到这些风险,只是尚未找到合适时机提出,此刻由太子说出,效果更佳。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所言,深合兵法。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直取彭城,虽似奇招,实则行险。我军初兴,当以稳为主。”
  萧何也抚须道:“太子虑及粮道与后方,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关中初定,经不起大败。”
  张耳看着刘昭,有些高兴又忧虑,刘邦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他身后的张敖,目光无法从刘昭身上移开。那个比他还要年幼几岁的汉王太子,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剖析着天下大势,言语间的远见,让他心旌摇曳。
  明明帐内并无日光,但刘昭仿佛在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刘邦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并非莽夫,深知女儿和张良、萧何所言在理。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争夺天下这等大事上。
  “善!昭儿与子房、萧何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寡人求胜心切了!”
  他本就是极其务实的性子,一时的热血上头后,更能听进逆耳忠言。他摸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从遥远的彭城收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黄河对岸。
  “罢!罢!罢!”刘邦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昭儿和子房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项羽的老窝,先让他再捂热乎几天!”
  那柿子还是捡软的捏,“那就先拿魏豹这小子开刀!这厮占着河东,跟老子隔河相望,首鼠两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拿下魏地,既能把这卧榻之侧的钉子拔了,稳固咱们的后方,又能拿到渡口,以后大军东进,来去自如!”
  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洪亮:“传令下去!暂缓彭城之议!各部加紧操练,筹集粮草,给老子先渡黄河,收拾魏豹!”
  议事一散,张敖想凑上前与刘昭说话,就见刘昭拉住了韩信,两人一道走了。
  刘昭拽着韩信的衣袖,一路将他拉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河畔,这才松开手。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韩信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刘昭,不明白太子单独找他有何要事。
  “大将军,方才帐中议事,你为何一言不发?”韩信的军事才华,绝不可能看不出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
  还定三秦后,刘邦将兵马正式交给了韩信,韩信定出东出的战略,但刘邦吃了入关中的甜头,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感兴趣。
  还是相信以前五百年之时,战国时代的纵横捭阖,策士游说各国的那套方法。
  他妄图希望借助郦翁的口舌,重新将荥阳,洛阳被侧以北的地方收拢起来,把河东的兵甲由威胁关中的矛,变成抵御项羽的盾。
  这个时候是刘邦的彭城之战,他连合诸候们的兵马,五十万,只有五万余是他自己的,其他的皆是诸候们的,他只用了月余,就从关中打到彭城,转战三千里,势如破竹,没有项羽的楚地,对于刘邦来说,如空城一般。
  可是项羽回来了,三万骑兵如猛虎,五十万兵马与诸侯们一道,作鸟兽散。此后汉军闻项羽色变,不敢与之正面为敌。
  韩信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太子,他不是很明白,“大王与诸将皆以为妙策,士气可用,何必泼冷水?且偷营劫寨,攻其不备,本就是致胜之法。”
  反正他们又不会一起,他拿的主力,至于汉王,汉王那么点兵,输了也无妨,汉王也打了那么多年仗,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又出不了大事。
  不就是兜底。
  刘昭听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再看他那不以为然的眼神,脾气一下子就起了。
  她算是明白了,在韩信的认知里,刘邦带着人怎么浪都行,反正最后有他韩信兜底。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你!”
  刘昭开始发火,“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你韩信用兵如神,或许真能兜得住底!但汉军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将士会因此枉死?我们的时间、粮秣、战略机遇,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韩信微微偏头,似乎不太理解刘昭为何如此激动,但他还是试图解释:“兵者,诡道也。出其不意,亦有胜算。况且大王打关中如此顺利,必然胸有成算。”
  刘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服了,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刘邦对韩信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心情了,这人是军事上的天才,却是政治和人情世故上的稚子。
  他脑子里只有最优的战术路径,至于这条路需要付出多少政治成本、人情成本,根本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韩信,你现在不是项王麾下的执戟郎,也不是汉军中一个普通的将领。你是大汉的大将军,是三军统帅!你的每一个决策,甚至你的沉默,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关系着大汉的国运!”
  河风吹拂,带着水汽掠过两人的衣袂。韩信看着刘昭,少女的脸上尽是怒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他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不太明白,汉王想浪关他什么事?再说他又没拿主力去浪,主力在他这啊。但刘昭明显不乐意,他毕竟年长,该让就让,就当哄孩子了。
  “信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殿下放心,日后若觉不妥,信会直言。”
  见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点,刘昭才长舒一口气,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模式非一日之功,尤其是韩信这样的天才,他有着根深蒂固的行为逻辑。
  “好,”刘昭语气缓和下来,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接下来打魏豹,是将军的战场了,汉军定会有一场漂亮的胜仗。”
  韩信看向黄河对岸,语气笃定:“魏豹,疥癣之疾耳。太子静候佳音即可。”
  他的自信感染了刘昭,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魏地,河南,这块地方,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第84章 汉王东出(九) 刘昭:尼玛,好坑的爹……
  帐内灯火通明, 正是宴饮时,大战一触即发,郦食其出使魏国,风尘仆仆地归来, 宽大的衣袍上还带着远路的尘土。
  他虽未能说动魏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不见半分颓唐, 反而在酒意的熏染下泛着红光。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老书生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那玉足高杯被咚一声顿在案几上, 声响清脆, 引得众人侧目。
  “大王, 老臣虽未能令魏豹那厮俯首,却也非全无收获。”郦食其捋了捋胡须,笑道,“探得确切消息, 魏国拜将,非是沉稳持重的周叔,乃是柏直!”
  “柏直?”
  这个名字一出, 刘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下首的韩信几乎是同时抬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随即, 帐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声。
  “哈哈哈——!”刘邦先前因战略失利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 那点残存的阴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柏直?竟是柏直为将!魏豹啊魏豹,他这是自断臂膀,将河东之地拱手送与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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