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走到王陵面前,看着悲痛欲绝的将军,声音嘶哑,
  “王将军,太夫人为你我,为汉室,舍身取义!此仇,非你一人之仇,乃我汉国之仇!此恨,非你一人之恨,乃我全军之恨!”
  他提高音量,如同誓言,响彻大帐:“我刘邦在此立誓,太夫人今日之壮烈,天下共鉴!他日功成,必为太夫人立祠祭祀,香火永继!将军之母,即我刘邦之母!”
  他扶起瘫软的王陵,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守住成皋,是打败项羽!是用胜利,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让你母亲的血,不白流!”
  王陵抬起头,眼中的疯狂与悲痛,他重重叩首,额头见血:“臣谨遵王命!此生,必为汉王前驱,诛此暴楚,以慰母魂!”
  楚军大营,霸王帐内。
  沉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困兽,项羽双目赤红,方才的狂怒并未因烹尸而平息,反而在胸腔里灼烧得更加炽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坚硬的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凭什么?!”
  他低吼着,像在问侍立一旁的钟离昧和季布,又像是在问这苍天,问这不容他掌控的世道。
  “他刘邦凭什么?!”怒吼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懑和屈辱。“一个沛县庶民,市井无赖!贪财好色,怯懦畏死!他有何德何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两位沉默的臣子:
  “纪信!不过一屠狗之辈,竟肯为他刘邦披王衣,蹈死地!被寡人烧得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落不下!他图什么?!”
  “还有那王陵老母!”项羽声音里是极度的不解,“一介村妇,蝼蚁般的性命!寡人许她东向坐,许她儿子富贵前程,她却,”
  “她却宁可以剑刎颈,血溅五步!就为了她那儿子继续效忠刘邦?!”
  他大步在帐内来回走动,沉重的战靴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暴怒。
  “寡人出身将门,力能扛鼎,声震诸侯,巨鹿一战,天下俯首!寡人待麾下将士不满,功必赏,过必罚!可为何……为何这些卑贱之人,一个个都愿意为刘邦去死?连个老妇都敢蔑视于寡人?!”
  他猛地停在钟离昧和季布面前,几乎是咆哮出来:
  “他刘邦到底给了他们什么?!是能填饱肚子的饼,还是画在纸上的爵位?!告诉我!他凭什么能得人如此死力?!凭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钟离昧与季布垂首而立,不敢直视霸王那燃烧着困惑与愤怒的眼睛。
  问题是,最开始不就是项王抬举人的吗?借兵马给人创业,借地盘给人发育,鸿门宴又放人。
  还给了巴蜀汉中——
  但他们不敢说。
  项羽得不到回答,胸中的块垒愈发淤塞。他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刘邦,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对手,仿佛拥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的力量,这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他凭什么呢?就凭他是仁厚长者?
  他望向成皋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营帐,将那个卑贱的对手烧成灰烬。
  楚汉陷入了僵持,战争也停止,韩信给刘邦说他要继续东进,但无兵马,还得重新招兵马,空口白牙20万,还是个空饼呢。
  他们需要时间发育。
  兵马要招,要练,要粮草,韩信忙着呢,还好萧何靠谱,只要他不反,粮草给足。
  也是此时,一封来自汉中南郑的加急信件,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军营的平静。
  信是吕雉亲笔所书,字迹沉稳,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让人为之动容,刘媪,刘邦的母亲,在汉中溘然长逝了。
  消息传入中军大帐时,刘邦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当信使颤抖着声音禀报完毕,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将领们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刘邦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脸上惯有的,那混合着痞气与精明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茫,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灰败。
  他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看过太多生死,太多阴谋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字,仿佛要将那几个字刻进骨子里。
  “阿母……”一声极低极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唤,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想起早年在家乡,父亲不喜他游手好闲,多是母亲在维护他,偷偷给他塞些吃食,叮嘱他莫要惹祸。
  想起他亡命芒砀山时,是母亲和妻子在家中担惊受怕,支撑门庭。
  沛县起兵后,他便再未能膝前尽孝,最后一次见母亲,还是在匆匆奔赴关中的路上……
  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他已是汉王,与项羽争夺天下,看似风光,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颤抖起来。
  帐内只剩下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眼圈通红,脸上水痕未干。
  “大王,节哀……”一旁的卢绾低声劝道。
  刘邦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传令全军,缟素三日,为太夫人致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成皋与项羽对峙正到紧要关头,他是三军主帅,绝不能此时离开。
  一旦他离去,军心必然动摇,项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母亲的后事……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最终,落在了闻讯赶来的刘昭身上。
  刘昭此时才十三岁。
  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刘邦心中又是一痛,他招了招手。
  “昭。”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听闻大母之事,她亦是心中酸楚。
  刘邦握住女儿的手,力度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他沉声道:“阿母……你大母她走了。父王身系三军,无法脱身。你,代父王回去,替父亲,替刘氏,送你大母最后一程。务必风光安葬,告慰她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沉重,带着托付和哀恸。
  刘昭感受到父亲手上传来的微颤,明白这份托付有多重。
  她敛衽,郑重跪下,清晰地说道:“父王放心,女儿必当竭尽所能,办好大母丧仪,不负父王所托!”
  这不仅是一场葬礼,更是代表汉王刘邦,向天下人展示孝道与担当的时刻。
  他不能离开,她这个太子,必须替父扛起这份责任。
  毕竟大汉以孝治天下。
  刘邦看着女儿,心中稍慰,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带上盖聂周緤和足够的人手,路上小心。”
  “诺。”
  刘昭领命,起身时裙裾旋起,她走到帐外,夕阳正沉沉压向远山,将整个成皋大营染成一片暗金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眼神迅速变得冷静。
  “周緤。”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
  “点三百精锐,即刻准备车驾仪仗,两刻钟后出发。”
  “诺!”
  “许负。”
  “殿下。”许负忙应道。
  “你随我同行,丧仪礼节、沿途安排,由你总掌。”
  “是。”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而迅速。
  盖聂抱着剑,在她身侧。
  两刻钟后,车队已准备就绪。
  素白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护卫的甲士皆臂缠黑纱,面色肃穆。
  刘邦在卢绾的搀扶下,亲自送到营门。他看着一身素服,立于车前的女儿,眼眶再次湿润。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刘昭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太子,一切交给你了。”
  刘昭迎着父亲通红的,带着无尽悲痛与期望的目光,郑重颔首:“父王保重,女儿去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成皋城墙,以及城下连绵的汉军营寨。
  “出发!”
  车辙转动,马蹄声起。
  三百人的队伍护卫着中央的马车,沉默而迅速地驶离大营,沿着通往西南的官道,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车内,刘昭闭目凝神。
  许负在一旁汇报着初步拟定的行程和丧仪流程。
  “殿下,按礼制,太夫人薨逝,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我们日夜兼程,约需十日可抵南郑。抵达后,需立即布置灵堂,发布讣告,接待吊唁宾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