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说罢,他拍了拍韩信的肩头,力道不轻:“收拾行李不急在这一时。报答恩情是好事,但先陪朕解解闷。这人啊,不能总闲着,也不能总绷着,得干点活,也得找点乐子。”
韩信看着刘邦看似轻松,眼底却尽是疲惫和孤寂,心中了然。
毕竟长安是非多,他又在漩涡的中心,烦是肯定的。
他无奈,“臣,遵旨。”
于是,在灌婴、樊哙负荆请罪,戚家灰飞烟灭,朝野噤若寒蝉之后,长安城的众人惊讶地看到,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带着韩信,以及一众侍卫,策马出了长安城,直奔上林苑而去。
马蹄声疾,卷起尘土,将身后那座波云诡谲的长安城都暂时抛却。
第133章 纵横百家(三) 盖聂已成昭吹
数日后, 一辅简朴的牛车缓缓驶入长安城,车内是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隐世已久的黄石公。
过了一会, 有老友持剑而来, 黄石公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笑了笑。
他实着没想到, 盖聂在太子身边能一待数年, “一别数年, 不想你竟也入了这长安红尘。”
盖聂还是那副死样子, 淡淡道, “嗯, 我一生都在追求道,道难觅踪迹,但我在太子身上,隐隐窥得道也。”
黄石公闻言, 抚须的手一顿,他知盖聂心性何等孤高,能得他如此评价, 汉太子绝非寻常。
“哦?”黄石公下了牛车,童子忙扶稳后, 去将牛车停放。黄石公与他并排而行,抚须沉吟, “在太子身上窥得道也?此言何解?”
盖聂的目光投向未央宫的方向, 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正在搅动风云的身影,他语气平淡,却笃定。
“她行事不合于俗, 不囿于古。看似离经叛道,莽撞激进,然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至理,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他收回目光,看向黄石公:“百家争鸣是道,书同文,车同轨是道,她如今所做亦是。在旧秩序的废墟上,试图建立一种新的同,这气魄,这精准握住世间脉搏,非寻常术所能及,我在她身上,看见天下大同,亦见未来。”
黄石公有此沉默,盖聂的评价远超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太子只是锐意进取,颇有权谋,却不想在盖聂这等追求极致之道人的眼里,有如此高度。
盖聂在刘昭身边不言不语,但在外人身边,俨然成了昭吹。
“我观她推行的种种新政,无论是鼓励农桑,改良工械,还是这科举取士,皆非一时之利,而是着眼于百年根基,千年大道,其志不在守成,而在开创。”
“始皇想着千年万年,但是与道背驰而行,刘昭不一样,她的格局,已非凡俗帝王可比。”
黄石公若有所思,“所以你留在她身边,是为见证这道之显化?”
“是。”盖聂坦然承认,“剑道至境,在于明心见性,治国大道,亦在于此,我想看看,她究竟能将这道,推行到何种地步。”
黄石公闻言长叹,“能让你这块顽石开口称道,老夫倒真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他们在长安城走了走,此时的长安很是热闹,他们信步走向那聚集了最多士子议论的告示墙。墙上,《大汉求贤令》及详细的考举细则墨迹犹新。
黄石公默默看了许久,目光在那“明经、明法、算经为主科”,“分科取士”,“百家皆可自陈其才”等字句上流连,他尤其注意到“策论科”、“杂科”中允许考生以本派学说应对的条款。
良久,他叹了口气,带着悠远的怅惘:
“道统,自此裂矣。”
盖聂站在他身侧,闻言目光微动,却沉默了。
黄石公看到的未来,与盖聂不一样,“太子此法,看似兼容并包,给百家留了出路。实则是将诸子学问,尽数纳入了帝王术的框架之内。从此,学问高低,不再由学派自身论定,而是由这科场上的成绩,由朝廷的需要来评判。”
他指着告示:“你看,墨家之巧,农家之耕,医家之术,皆成了可供考校、量才授官的技能。”
而非治国安邦之根本大道。
“长此以往,还有多少人会去探究学说背后的道?诸子百家,恐将沦为帝王家取士的工具罢了。道统之纯粹,学脉之传承,唉……”
他的叹息中充满了对旧时代学术自由的缅怀,以及对未来学问沦为仕进敲门砖的隐忧。
盖聂沉默片刻,他偏心得很明显,缓缓开口,“时移世易。至少,太子给了他们一个登堂入室的机会,总好过在野凋零。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黄石公,“你这身学问,若不寻个传人,难道真要带进棺材里?”
黄石公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老友,我与你可不一样,我有子房。”
他怎么可能没传人?
俨然忘了当年他欠欠的让张良捡鞋,良鄂然,欲殴之——
张良可不认老师。
黄石公扳回一局,“倒是你这剑道,无有传人了。”
熏风荡于天地,鹰隼振于青云。
渭水河畔,隆隆水声,也掩不住岸边那一片鼎沸人声。
没有高台广厦,没有殿堂藩篱。
来自四海八方的士子们就这般随意地聚在河岸开阔之地,或席地而坐,或倚树而立。
粗布长衫与锦缎儒袍比邻,墨者的草履与农家的麻鞋交错。往日里见面便要大肆攻讦的学派代表,此刻在这奔腾不息的渭水旁,竟也奇异地收敛了戾气。
要知道,以往他们见面,谁不骂个你死我活?
但这次不一样,科举不止考一门,百家都得互相学习。
得罪死了怎么办?不考了吗?
“观太子新政,重实务而轻虚言,岂非与我墨家兼相爱,交相利之本意暗合?”一位面容黝黑的墨者正挥着手臂,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坊区,“那改良之水车,省民力三成,此方为利天下!”
旁边一位明显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抚掌而应,墨儒头一回相处这么和谐。“然也!《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太子重工巧而利民生,实合圣王之道。”
儒家夸人是专业的,但儒家这么捧墨家的场可不容易,当年就是陆贾,也骂墨子乃禽兽也。
很老死不相往来了。
利益往来后就不一样了,果然,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利益冲突的敌人。
不远处,几个农家弟子围着一卷新绘的《农桑辑要》图谱,与一位身着官袍的计吏激烈讨论着田亩赋税的新算法。
还有法家,医家,阴阳家等等。
黄石公立于河堤之上,白须随风而动,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
方才那句“道统自此裂矣”的叹息,还萦绕在耳边,此刻被这鲜活蓬勃的场面冲淡了几分。
盖聂抱剑而立,目光扫过那些争得面红耳赤却并无恶意的学子,“你看他们,可像是即将沦为工具的模样?”
黄石公沉默片刻,缓缓道,“学术之争,一旦与功名利禄挂钩,初心便难守了。今日他们在此畅所欲言,他日入了朝堂,还能如此纯粹么?”
“纯粹?”盖聂笑得有些讽意,“黄石公,你追求了一辈子的纯粹之道,曾找到?道在天下,何曾纯粹过?水至清则无鱼。”
他抬手指向那喧闹人群,“你看那儒墨之争,对立了多少年?可在太子划下的策论与杂科圈子里,他们反而能坐下来,听听对方说什么,这难道不是道吗?
黄石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墨者与儒生争论半晌后,竟蹲下身,以树枝在地面上画起图形来。
争论依旧,却不再是各执一词,鸡同鸭讲,而是在一个更具体的框架内,试图理解、辩驳,甚至融合。
“书同文,车同轨,是始皇的同,以律法强权泯灭异声。”盖聂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太子给的这条科举之路,看似将学问纳入帝王术的框架,实则是给了所有声音一个能被听见的地方。”
“她不是在泯灭差异,而是在寻找一种能容纳差异的秩序。”
黄石公身形微震,再次凝视着河岸边的景象。鹰隼在长空盘旋,河水奔流不息,携带着泥沙,也滋养着沃土。
这喧闹的、混杂的、生机勃勃的场面,与他记忆中那些在清静山林、高门庭院中进行的,充满机锋与壁垒的论道,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超然物外的纯粹,却多了几分扎根于泥土的鲜活力量。
“容纳差异的秩序……”黄石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不得不承认,盖聂所言,是事实。
“走吧。”良久,黄石公脸上那种悠远的怅惘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老夫想看看这位,让你盖聂看见道,让这天下道统为之重塑的汉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