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如此甚好。”刘昭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冬天,便辛苦二位了。孤希望,在来年开春之前,能在长安街头,听到人们议论第一期的《民声》。”
  暖阁外,天色渐暗,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但阁内,三人围炉而坐,就着跳跃的炭火与清茶,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民声》报的诸多细节。
  陈买神神秘秘的奔忙,陈平见他是往印刷厂,书坊跑,也就没管。
  陈买与许负紧锣密鼓筹备了月余,第一期《民声》报终于在腊月的一个清晨,悄然出现在了长安东市、西市几个主要书坊的门口,以及太学附近的布告栏上。
  为了吸引眼球,他们特意用了质量不错的纸张,隶书印刷清晰,甚至还请画工配了一幅简单的边塞风雪图。
  内容力求稳妥。
  头版是一篇文笔不错的《陛下冬日赐宴老臣,君臣相得颂太平》,描绘了不久前一场宫廷宴饮的祥和场面,歌颂刘邦仁德,老臣功勋。
  第二版是《颍川郡守张公兴修水利,溉田千顷,民颂其德》,详细地介绍了一位口碑不错的郡守如何组织民力修建水渠,带来丰收。
  第三版是《农桑新识:冬日储菜之法》,介绍了几种民间储存萝卜、白菜的土办法,颇为实用。
  而真正带有杂音的报导,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第四版的角落。一篇是关于北地雪灾的简讯,强调了朝廷已调拨物资赈济。另一篇提及九江郡豪强兼并之事,但重点落在了“朝廷已遣使查问,重申抑制豪强之令”上,语焉不详,毫无细节。
  陈买和许负忐忑又期待地等了好几天,派人去书坊打探,去酒肆茶楼偷听议论。
  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书坊掌柜回报:“问的人倒是有几个,多是好奇这新出的报纸是何物,翻看两眼,便放下了。买的人……寥寥无几。”
  毕竟要花钱,内容又不刺激。
  派去市井探听的人回报,酒肆里偶尔有人提起,说什么‘朝廷又出新告示了?’
  ‘好像叫《民声》?’
  ‘看了,没啥意思,都是官老爷们那套。’
  ‘还不如听张三讲他隔壁王寡妇偷人的故事来得带劲!’
  至于太学的士子,倒是有几个感兴趣的,但讨论的重点也偏了,“文章尚可,但无甚新意。”
  “兴修水利那篇,数据倒是详实,可作策论参详。”
  完全没达到刘昭希望的引发共情、传递思考、打破信息茧房的效果。
  简单来说,反响平平,近乎无人问津。
  陈买急得嘴角起泡,在临时设立的编辑部里团团转:“怎么会这样?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文章写得不好吗?事情选得不够典型吗?”
  许负相对冷静些,她翻看着那期报纸,又回想了一下近日暗中观察的长安舆情,叹了口气:“不是文章不好,是……不够炸。”
  “炸?”陈买不解。
  “对。”许负放下报纸,“陈郎君,你想想,如今长安的百姓、士人,平日里听的都是什么?是陛下又纳了哪位美人,是淮阴侯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是某某功臣家子弟争风吃醋闹出笑话,是边关抓了几个胡人探子……”
  “这些事,或香艳,或惊人,或滑稽,或危险,总之,是能让人精神一振,津津乐道许久的瓜。”
  她指着报纸:“而我们这第一期呢?陛下赐宴——年年都有,不新鲜。郡守修水利——是好官,但离长安太远,百姓无感。冬日储菜——有用,但太琐碎。北地雪灾、九江兼并……写得太温吞,像隔靴搔痒,看了也激不起多少波澜。太平稳,反而没了味道。”
  陈买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脑袋:“是了!殿下说要有温度,要原原本本,我们只顾着稳妥,却把温度捂冷了,把原委简化了!这哪是《民声》,简直是另一份文绉绉的官样文章!”
  “现在怎么办?”陈买看向许负,又想起太子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压力山大,“殿下还等着听反响呢……”
  许负觉得还能怎么办,弄都弄了,交差就好了。
  横竖太子殿下也知道此事不易,初次尝试,反响平平也算意料之中,顶多被说两句还需磨练,下次改进便是。
  但陈买不肯。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最要强、最不服输的年纪。
  中二少年嘛。
  十六年来,他顶着陈平之子的名头,活在父亲光环的阴影下,看似风光,实则处处被比下去,被要求安稳,被提醒莫要惹祸。
  好不容易得了太子殿下全然的信任,将这样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交到他手上,他摩拳擦掌,殚精竭虑,恨不得将心血都熬进去,就盼着一鸣惊人,向父亲、向殿下、也向所有人证明——他陈买,他自己也能成事!
  怎么能是这效果呢?
  “不行!”陈买眼中燃起两簇倔强的火焰,“不能就这么算了!殿下将此事交给我,是信我!若第一次就这般灰头土脸地交差,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看向许负,语气坚决:“许大家,我们再想想办法!第二期,绝不能还是这样!”
  许负看着他年轻气盛、不肯服输的脸庞,心中一叹,这倒霉孩子。
  却又隐隐有些欣赏。
  这份锐气和担当,倒是难得。
  “陈郎君想如何改?”许负问道。
  陈买在屋里快步走了两圈,脑中飞快地转着许负刚才的话,“不够炸”、“香艳、惊人、滑稽、危险”……
  他忽然停下,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他爹的八卦,向来经久不衰。
  大汉流量王者,百姓津津乐道的,一是淮阴侯,二是陈平张良。
  萧何人们从不八卦他,太正经了,太贤良了,怎么能说萧相呢?
  但另外三个,那是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很积极,无论是粉是黑,反正都很血雨腥风。
  陈买开始坑爹,咳,写爹,他无师自通了标题党。《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写完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尤其是那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破折号,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后怕。
  这要是被他爹看见……
  许负凑过来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指着那标题,“陈、陈郎君!你这是……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如此编排两位君侯,还是你亲生父亲!这、这成何体统!”
  陈买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许大家,您别急,听我说!我们当然不能真写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但这标题,够不够炸?够不够引人好奇?看到这标题的人,会不会立刻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得意地解释道:“内容我们可以正着写啊!就写我爹和张良先生,早年如何一见如故,在反秦和楚汉相争中如何惺惺相惜、默契配合,一个擅出奇谋、一个长于大势,相辅相成,共同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写他们虽然性格迥异,一个隐于朝、一个隐于野,但彼此尊重,是难得的知己和诤友!这叫君子之交,和而不同!”
  许负听罢,愕然半晌,随即扶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用如此惊悚的标题,去歌颂两位重臣友谊与功绩的文章?这……这简直是……
  没谁了。
  算了,反正是他爹。
  许负都为陈平摇摇欲坠的名声心疼。
  要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里面的内容估计没人看,但标题绝对三人成虎。
  陈买觉得此计甚妙,胆子一旦放开,思路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
  “头条一炸,先把人的眼睛抓住,把《民声》的名头打响!”
  他兴奋地说,“然后,后面的版面,我们就要上点真东西了,写那些能让百姓看了拍桌子的辛辣实事!”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汉地舆图前,指着上面几个被圈出来的点:“许大家你看,渭南郡那个老兵与乡绅的田产纠纷案,我们派去的人已经摸回来一些底细,果然有蹊跷!那乡绅与县吏勾结,篡改地契,逼得老兵家破人亡,告状无门!这种事儿,写出来,再配上我们查到的证据细节,是不是能让看报的人气得牙痒痒?”
  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九江那三户投河的农户,我们设法接触到了他们的远亲,拿到了更具体的情况。那豪强是如何用高利贷和伪造的债据,一步步侵吞他们的土地,地方小吏又是如何包庇纵容……”
  “把这些血淋淋的细节写出来,配上化名但真实的故事,是不是比干巴巴一句‘朝廷已查问’要有力得多?”
  “甚至,”陈买带着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正义感与冒险精神的激动,“我们可以不点名,但影射地写一写长安城里某些勋贵子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传闻!当然,要模糊处理,但要让熟悉内情的人一看就懂,让不熟悉的人也能感受到这股歪风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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